26日,傍晚。
通往長島北岸的道路變成了一條流動的金河。
數百輛馬車首尾相接,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匯成了一首宏大的交響樂。馬車燈的微光在暮色中閃爍,像是一條蜿蜒的火龍。
這不是普通的馬車。
這裡有范德比爾特家族鍍金的四輪馬車,拉車的是四匹純種的阿拉伯馬。
有阿斯特家族沉穩的黑色廂式馬車,車夫穿著筆挺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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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有幾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馬車,裡面坐著普魯士、英國和法國的公使。
但在莊園的三英里外,所有車輛都停下了。
這裡設了一個檢查站。
並不是警察在檢查,而是身穿深藍色制服、胸前佩戴著銀色徽章的私人武裝人員「先鋒安保」。
他們手裡拿著的不是警棍,而是那種在南方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先鋒65式步槍。雖然槍口朝下,但那種殺氣是藏不住的。
「請出示請柬。」
安保隊長攔住了第一輛馬車,那是紐約市長奧基·霍爾的座駕。也是特威德的傀儡。
「我是市長!」
霍爾從車窗里探出頭,有些不滿。
「這就是威廉士先生接待客人的規矩嗎?」
「這是規矩,市長先生。」
隊長面無表情,甚至沒有敬禮。
「為了總統先生和大家的安全,請出示請柬。」
霍爾嘟囔了句,還是老老實實地遞出了那張燙金卡片。
隊長接過卡片,交給旁邊的助手。
助手只是看了眼,而後拿出了厚厚的名冊進行核對。
「霍爾市長。您攜帶的隨行人員是您的夫人,以及……」
助手看了眼車廂里另外兩個打扮妖艷的女人。
「那是我的……侄女。」霍爾有些尷尬。
「登記完畢,放行。」
欄杆抬起。
這一幕讓後面排隊的人都吸了口涼氣。
連市長都要被盤查,甚至被記錄下隨行人員的身份。這意味著在這個莊園裡,威廉士的規矩高於法律。
在隊伍的中間,一輛普通的出租馬車裡。
安德魯·卡內基正坐在裡面,他的弟弟湯姆坐在旁邊。
「安德魯,我們真的要進去嗎?」湯姆有些緊張。
「我們拿的是萊克斯鋼鐵給供應商的副卡。」
「當然要進。」
卡內基整理了一下領結,他的眼中閃爍著複雜的神色,既有羨慕也有野心。
「我要看看威廉士的城堡有多高。」
「別忘了,我們口袋裡裝著摩根先生的支票。平爐廠已經在建了。總有一天,我會在這裡建一座比這更大的城堡。」
「到了裡面少說話,多看。」卡內基叮囑道,「特別是看看那些鐵路大亨們在跟誰聊天。」
……
晚上七點。
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馬車隊終於抵達了莊園的主樓廣場。
客人們走下馬車,整理著禮服和裙擺。
阿斯特夫人挽著丈夫的手,抬起頭,準備用挑剔的眼光審視這座華麗龐大的城堡。
就在這一刻。
「合閘。」
地下室里,格里菲斯下達了指令。
巨大的蒸汽機發出一聲咆哮。
廣場四周,五十根高聳的鐵桿頂端同時爆發出耀眼的白光。
那不是昏黃的煤氣燈,也不是搖曳的蠟燭。那是電弧光。
刺眼,明亮,如同白晝。
人群中發出了一陣驚呼。女人們下意識地捂住了眼睛,馬匹受驚地嘶鳴。
光芒照亮了廣場上的每一個角落,連阿斯特夫人裙子上的每一顆鑽石都被照得反光。白色的花崗岩牆壁在強光下顯得聖潔而威嚴。
「上帝啊……」
沃德·麥卡利斯特站在阿斯特夫人身後,嘴巴張得老大。
「這是什麼魔法?」
「這是科學。」
艾倫的聲音從台階上傳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並沒有佩戴多餘的珠寶,只在領口別了一枚小小的金色鷹徽。
他的身邊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絲絨長裙的凱薩琳,那顏色和威廉士家族的旗幟一樣。雖然懷孕,但她的氣場絲毫不減。
「歡迎來到不遠的電氣未來。」
艾倫微笑著,張開雙臂。
這一刻,他是光的主人。
那些剛才還帶著傲慢與偏見的「老錢」們,在這一瞬間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
宴會廳。
三百英尺長的長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
但沒有人急著吃東西。這裡是戰場。
格蘭特總統正在和普魯士公使阿爾文斯萊本交談。
「總統先生。」公使舉著香檳。
「這種光……如果是用在戰場上的探照燈,將會改變夜戰的規則。」
「也許吧。」
格蘭特抽著雪茄,眼神有些迷離。他更感興趣的是這裡的威士忌。
「艾倫總是能搞出新花樣。他說這叫『電』。我不懂,但也知道這東西肯定很貴。」
不遠處,傑伊·古爾德正獨自一人站在角落裡。
雖然被邀請了,但沒人願意理他。
因為他是那個輸家,是那個被艾倫打斷腿又接好的狗。
現在的他是伊利鐵路名義上的總經理,實際上是艾倫的高級打工仔。
但古爾德不在乎的繼續觀察。
他看到范德比爾特正在和威廉·科爾曼(鋼鐵公司總裁)低聲交談。
看到卡內基正像個服務生一樣,試圖擠進鐵路大亨的圈子,但被無視了。
甚至看到瓊斯正在向一位英國銀行家推銷他的軍用罐頭。
「這不是舞會。」
古爾德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語。
「這是集市。這是整個美利堅的資源交易中心。」
這時,人群分開了一條路。
卡羅琳·阿斯特夫人走了進來。
她依然昂著頭,但在那耀眼的電燈下,她臉上的粉底顯得有些厚重,皺紋也無法遁形。
凱薩琳迎了上去。
這是兩個女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阿斯特夫人。」凱薩琳微微點頭,既不卑微,也不傲慢,「感謝您賞光。」
「威廉士夫人。」
阿斯特夫人的目光掃過凱薩琳的肚子,又看了看這奢華的大廳。
「你的家……很亮。亮得讓人看不清星星。」
「星星是在天上的。」凱薩琳微笑著回應。
「而在地上,我們需要自己照亮道路。」
阿斯特夫人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卻掌控著龐大醫藥帝國的女人,突然意識到,屬於她的時代可能真的過去了。
「聽說,這種燈是你丈夫的實驗室做的?」
「是的。雖然還是實驗室產品,無法大規模應用。但如果您喜歡,我們可以派人為阿斯特家族的宅邸安裝。」
凱薩琳拋出了橄欖枝。
阿斯特夫人聞言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接受,就是承認了威廉士的技術和地位。如果她拒絕,她就要繼續在那昏暗的煤氣燈下生活,而全紐約都會嘲笑她跟不上時代。
「也許……」阿斯特夫人終於鬆口了。
「也許可以在舞廳里裝幾盞。為了……方便看清客人的臉。」
這就是投降。
凱薩琳笑了。
「您放心,我會安排的。」
此時,樂隊奏響了華爾茲。
艾倫走到了大廳中央。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沒有致辭和長篇大論。
他只是舉起酒杯,看向二樓的包廂。那裡坐著家族的核心團隊,海耶斯、弗羅斯特、米勒等人。
然後看向格蘭特總統。
最後,他看向了全場。
「盡情享受吧各位。」艾倫說道,「今晚,這裡是合眾國的中心。」
隨著音樂響起,無數對舞伴滑入舞池。
但在那歡快的旋律之下,真正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艾倫放下酒杯,對身邊的弗羅斯特使了個眼色。
「你去請范德比爾特、克拉克(副總統)、還有普魯士代表去書房。」
「舞跳夠了。」艾倫整理了一下袖口。
「該分蛋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