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詹森的子彈打在塞拉斯馬前的泥土裡。
但壓根沒有嚇到塞拉斯等人。
下一秒,密集的槍聲響起。
那是來自工廠周圍的樹林裡埋伏好的神槍手。
老詹森手裡的槍被打飛了,兩個兒子也被打中了腿,慘叫著倒在地上。
幾個火瓶在空中划過弧線,落進了油桶堆放區。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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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沖天而起。劣質的木桶瞬間爆裂,流淌的火油像岩漿一樣吞噬了廠房。
塞拉斯看著那熊熊大火,從懷裡掏出一根雪茄,就著飄過來的火星點燃。
「看,我就說有隱患。」塞拉斯轉過馬頭,「走吧。明天讓普拉特先生來談地皮收購的事。我想現在的價格會便宜很多。」
老詹森跪在地上,看著自己一輩子的心血化為灰燼,絕望地嚎叫。
而在亞特蘭大的辦公室里,普拉特正在地圖上,把「南方之星」那個紅圈,換成了一個黑色的叉。
這就是標準石油在南方的擴張方式。
鐵軌為鎖,火焰為刀。
……
6月,俄亥俄州,克利夫蘭。
與南方的燥熱和血腥不同,這裡是中西部的工業心臟,空氣中總是瀰漫著煤煙和機油的味道,以及一種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在凱霍加河畔的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里,約翰·D·洛克菲勒正坐在他的辦公室里。
他今年剛滿30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熨燙得極其平整的黑色西裝,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湖水,透著冷靜與計算。
此時的他正坐在餐桌前,桌角擺放著兩塊蘇打餅乾和一杯牛奶。
但沒空吃。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那本厚厚的帳簿上。
「約翰。」
他的合伙人亨利·弗拉格勒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表。
「彼得·詹金斯從紐約發來的電報。總公司批准了我們要併購俄亥俄那三家競爭對手的計劃。資金已經通過帝國銀行克利夫蘭分行劃撥過來了。」
洛克菲勒並沒有立刻抬頭,他的手指依然在帳簿的一行數字上滑動。
「等等,亨利。」
洛克菲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的威嚴。
「我看了一下上個月的煉油損耗。為什麼我們的硫酸回收率下降了0.5%?」
「約翰,那是幾美元的事……」弗拉格勒有些無奈。
「我們現在談的是幾十萬美元的併購。」
「不是那麼回事,亨利。」
洛克菲勒抬起頭,眼神嚴肅。
「那不是幾美元,而是屬於上帝的錢。浪費任何一分錢,都是對上帝的不敬。」
他拿起鋼筆,在那行數字上重重地畫了個圈。
「去查清楚。到底是工人的操作問題還是設備的密封性問題。如果是工人偷懶,就開除他。如果是設備問題,就修好它。在我們吞併別人之前,必須保證自己的胃是健康的。」
弗拉格勒嘆了口氣,點頭記下。
他知道洛克菲勒的偏執,也正是這種對成本控制到極點的偏執,讓俄亥俄標準石油的成本比任何對手都低一半。
處理完瑣事,洛克菲勒才拿起那份來自紐約的電報。
看著上面那個數字,他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微笑。
「威廉士先生是個慷慨的老闆。」洛克菲勒說道,「但同時也是個精明的人,他知道這時候把錢投給我們分公司是回報率最高的。」
他拿出一張信紙,開始給艾倫回信。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親愛的老闆:」
「感謝您的信任與資金支持。在這個混亂的市場中,我看到了太多的無序與浪費。那些小煉油廠,他們把原油灑在地上,為了搶奪市場惡意降價,最後破產,導致資本的毀滅。這是一種罪惡。」
「我正在做的事,不僅僅是賺錢,而是在建立秩序。我們要把那些無能的管理者清理出去,把資源集中在最有效率的人手中。這符合商業的邏輯,也符合上帝的旨意。」
「關於中西部的擴張,我已經和伊利鐵路的代表談過了。結合您在東部對鐵路的控制力,我們在俄亥俄將擁有絕對的運價優勢。我預計在今年年底之前,俄亥俄將只剩下一個名字,那就是標準石油。」
「另外,我在教堂祈禱時,常常感謝您給予的平台。我只是上帝金錢的管家,而您是那個提供金庫的人。」
「您忠誠的,約翰。」
寫完信,洛克菲勒把信紙摺疊好放入信封。
「亨利。」他叫住正要出門的合伙人。
「去告訴那三家煉油廠的老闆,下午兩點來這裡一下,我有事找他們。」
「如果他們不來呢?」
「會來的。」
洛克菲勒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告訴他們,要麼接受股票和現金,要麼看著他們的工廠破產。之前在東部怎麼做的,我們在西部就怎麼做。只不過……」
洛克菲勒頓了頓。
「要更仁慈點,給他們留點尊嚴。畢竟我不喜歡暴力,更喜歡用帳本擊敗對方。」
下午兩點。
三個滿臉愁容的煉油廠老闆坐在洛克菲勒的對面。
洛克菲勒沒有廢話,直接打開了他的帳本。
「先生們,這是你們的成本,這是我的成本。」洛克菲勒指著兩行數字。
「我每加侖油的成本比你們低三美分。我有鐵路回扣,我有更先進的裂解技術,甚至連油桶上的膠水都比你們便宜。」
「現在你們在流血。」
洛克菲勒看著他們,眼神里甚至帶著一絲悲憫。
「再過三個月,你們的資金鍊就會斷裂。那時候你們的工廠只值廢鐵價。」
「現在,我給你們一個機會。按照現在的資產評估價,把工廠賣給我。你們可以拿現金走人,或者換成俄亥俄標準石油的股票。」
「洛克菲勒,你這是在逼我們!」
一個老闆憤怒地拍桌子。
這個洛克菲勒,都快把俄亥俄的其他煉油廠都滅完了。
「我是在救你們。」
洛克菲勒合上帳本,聲音平靜得像在布道。
「這是個註定要發生的過程。在這個行業里,只有第一名能活下來。而我,註定是第一名。」
那三個老闆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年輕人,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那不是面對暴徒的恐懼,而是面對某種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的恐懼。
更何況,眼下很明顯,他們就算聯合到一起,也根本不是標準石油這個龐然大物的對手。
更何況對方還背靠威廉士家族。
半小時後,三份收購合同簽好了。
洛克菲勒站在窗前,看著那三個老闆落寞的背影。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東西能帶來真正的和平與秩序。那就是壟斷。」
他轉過身,繼續拿起那塊還沒吃完的蘇打餅乾,開始核對下一筆帳目。
在他的身後,俄亥俄州的煉油廠煙囪冒出的黑煙,正在匯聚成一條黑色的巨龍,準備吞噬整個中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