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8年11月2日,華盛頓特區。
深秋的寒雨沖刷著這座尚未完工的城市。
賓夕法尼亞大道的泥漿比往常更深,馬車的輪子陷進去半個輪轂。但這並沒有阻擋人們的熱情,整個特區都處於一種亢奮的等待中。
明天就是大選投票日。
位於拉斐特廣場的一棟喬治亞風格紅磚別墅內,壁爐里的橡木燒得正旺。這裡是內政部長托馬斯·克拉克的私人官邸。
今晚,這裡沒有舉辦那種喧鬧的公開酒會,只有一場極小範圍的私人晚宴。
艾倫把那件沾了雨水的黑色羊毛大衣遞給門廳的侍者。
「父親在書房等您。」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安娜·克拉克正站在二樓的欄杆旁。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天鵝絨長裙,領口開得恰到好處,既不保守也不輕浮。頭髮盤成複雜的髮髻,只用一枚珍珠髮簪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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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像她父親一樣銳利的眼睛,正審視著剛進門的艾倫。
「晚上好,安娜小姐。」艾倫抬頭,微微致意。
「叫我安娜。」
她沿著樓梯走下來,裙擺在木質台階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在這個屋子裡,只有我和父親。也許明天之後,還得加上那位『副總統』先生。」
艾倫笑了笑沒有接話,而是跟著她走向書房。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面傳出濃烈的古巴雪茄味。
托馬斯·克拉克正站在那張巨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眉頭緊鎖。
「艾倫,你來了。」
克拉克看到艾倫,把名單扔在桌上。
「來看看這個。共和黨全國委員會剛送來的『分贓名單』。」
艾倫走過去,掃了一眼。
那是密密麻麻的一串名字,後面標註著他們渴望的職位:郵政局長、海關稅務官、駐外領事、土地局專員……
「這是規矩,托馬斯。」艾倫找了把椅子坐下。
「那些人在十月的選舉里出了力,出了錢。現在格蘭特馬上要贏了,他們當然要兌現支票。」
「我知道這是規矩。」
克拉克有些煩躁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但這太多了。那個來自俄亥俄的參議員,竟然想把他在老家開雜貨鋪的小舅子塞進財政部當審計員。如果這種人進了政府,我們還怎麼搞建設?」
「那就劃掉。」
安娜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銀托盤,上面放著咖啡壺。
「把那些沒用的、只知道伸手的蠢貨劃掉。」
安娜把咖啡放在艾倫面前,動作熟練而優雅。
「留下那些聽話的、或者背後有選票的大人物。」
她走到父親身邊,拿起一支紅筆,毫不猶豫地在那個「俄亥俄雜貨鋪老闆」的名字上畫了一道橫線。
「父親,您馬上就是參議院議長了。您有權決定誰能通過提名。」
安娜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談論晚飯吃什麼。
「格蘭特將軍討厭處理人事,他會把這些爛攤子都扔給您。這是權力,不是麻煩。」
克拉克看著女兒,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對艾倫說:「你看,有時候我覺得她比我更像個政客。」
「安娜說得對。」艾倫端起咖啡。
「格蘭特需要的是一個高效的管家團隊。我們支持他,可不是為了讓一群飯桶去填滿華盛頓的辦公室。」
「我已經和斯坦頓談過了。」艾倫繼續說道,「戰爭部的人事不動,軍隊必須掌握在專業人士手裡。至於財政部……」
艾倫頓了頓。
「我推薦了喬治·博特韋爾。他是麻薩諸塞州的眾議員,支持高關稅,也支持金本位。這對我們的生意有利。」
「博特韋爾?」克拉克想了想。
「那個老古板?他可是個死硬的激進派。」
「我們需要激進派。」安娜插嘴道。
「只有激進派才會對南方保持高壓,才會繼續在南方維持駐軍。只要軍隊在,艾倫的棉花生意和鐵路就能得到保護。」
艾倫讚賞地看了安娜一眼。
「完全正確。」
「那麼,國務院呢?」克拉克問,「國務卿給誰?那個位置可是門面。」
「伊萊休·沃什伯恩。」艾倫說出了一個名字。
「他是格蘭特的老鄉,也是他在眾議院最早的支持者。給他個禮儀性的職位,讓他去歐洲當大使也行。實際上,我們需要一個聽話的副國務卿來處理具體事務。」
三人在書房裡,像切蛋糕一樣,把未來四年聯邦政府的關鍵職位瓜分完畢。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窗。
「還有一件事。」
艾倫放下了咖啡杯,語氣變得嚴肅。
「關於特威德,他在紐約還沒死心。我收到情報,坦慕尼廳的人正準備在明天搞點動作。他們想在幾個關鍵投票站製造混亂,或者搶走票箱。」
「需要聯邦軍隊介入嗎?」克拉克立刻問道。
「不。軍隊介入會授人以柄。」艾倫搖搖頭。
「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先鋒安保隊會換上便裝守在那些投票站。如果特威德的人敢伸手,那會把他們的手打斷。」
「我只是需要您準備好一份司法部的備忘錄。」艾倫看著克拉克。
「如果發生衝突,要定性為『保護選舉公正的公民自衛行為』。」
「這個簡單。」
克拉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帶有司法部抬頭的信紙。
「我現在就寫。」
一直站在旁邊的安娜突然開口:「艾倫,你在紐約的布局很完美。但是華盛頓呢?」
「華盛頓怎麼了?」
「明晚,選舉結果出來後,格蘭特將軍會在威拉德酒店舉行慶祝晚宴。」
安娜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街道。
「所有的外國公使、國會議員、銀行家都會去。那是新的權力核心成型的時刻。」
「我查過賓客名單。」
安娜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艾倫。
「凱薩琳似乎不方便出席?」
「是的。」艾倫點頭,「安布雷拉弄出個新玩意兒,還有長島那邊的莊園也快好了,所以我不希望她舟車勞頓。」
「那你需要個女伴。」
安娜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需要一個懂得華盛頓規矩,認識每一個議員的妻子,並且能幫你擋掉那些無聊搭訕的女伴。」
克拉克部長咳嗽了一聲,低下頭假裝在找文件。
艾倫看著安娜。
此刻她就像一朵盛開在權力中心的黑玫瑰,帶著刺,但足夠誘人。
「這是個很好的提議。」艾倫站起身。
「那麼,明晚就有勞克拉克小姐了。」
「是我的榮幸,威廉士先生。」
安娜微微屈膝,行了個標準的宮廷禮,但她的眼神里沒有一絲順從,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的色彩。
「時間不早了。」艾倫看了看懷表。
「我該回酒店了,還有幾個州的電報要處理。」
「我送你。」
安娜拿起桌上的搖鈴,但並沒有搖響,而是自己走向了門口。
兩人走出書房,穿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邊的牆上掛著歷任總統的畫像。華盛頓、傑斐遜、傑克遜……那一雙雙油畫裡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艾倫。」
在門廳處,安娜停下了腳步。
「怎麼?」
「明天之後一切都會變,對嗎?」
「是的。」艾倫幫她整理了一下披肩。
「明天之後,這個國家會翻開嶄新的一頁。」
安娜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僅僅是國家。」她低聲說道,「還有我們。」
艾倫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戴上帽子推開門,走進了那漫天的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