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大的文學院設在密大東北角一棟獨立的紅磚樓里,和羅查常去的歷史系館隔了整整一個方形庭院。
拜倫·辛克萊教授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間,門牌上釘著一塊銅片,手寫體刻著「B.Sinclair」幾個字。
B是拜倫的縮寫。
羅查深呼吸一口,輕輕敲門,連續三下,然後停止。
「請進。」
他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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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不大,三面牆都立著書架,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書脊上的文字五花八門,還有幾種他完全沒見過的符號系統。
靠窗的桌上攤著一沓手稿,墨水瓶沒蓋,鵝毛筆歪斜地搭在瓶沿。
拜倫·辛克萊就坐在桌後,正用一把小銀刀修一支鉛筆的尖。
他看上去四十出頭,灰褐色的頭髮梳得隨意,幾縷垂在額前,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常見的褐色。
「你是?」拜倫把鉛筆舉到眼前看了看,又繼續削。
「羅查·李,歷史系大二學生。」羅查把門帶上,站在書架旁,「冒昧打擾,辛克萊教授。」
「歷史系……」拜倫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語氣里沒什麼情緒,「你是西奧多的同班同學?」
「是,他讓我抽空來找你一趟。」羅查沒有否認。
聞言,拜倫放下鉛筆和銀刀,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羅查,「坐吧。」
羅查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而這時,拜倫則從抽屜里拿出一根枯枝。
「這是什麼?」他問。
「一根樹枝。」羅查並沒有在枯枝上發現任何異常。
這只是一根普通的枯枝,它沒有靈軀,自然也不可能步入攀升之路發生異變。
桌對面的拜倫點點頭,又指著窗台上的盆栽,「那裡呢?」
羅查望過去,只見一隻蒼白的手插在盆栽里。
他假意惶恐一瞬,「有一隻手。」
拜倫的眼睛亮了亮,「沒錯,是一隻手,但在普通人看來,那只是一個空盆栽。」
「看來西奧多那小子沒說謊,你的『靈感』已經足夠高,能夠達到我們的要求了。」
拜倫呵呵一笑,走到書架前,從夾層里取出一張邀請函,「你今晚來一趟邀請函上的地址吧,我們在那裡再好好聊聊。」
「好。」
羅查收好邀請函。
交流比預想中的結束得更快,拜倫·辛克萊並沒有詢問關於他的任何事情,但臨走之前,羅查還是問道:「教授,你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拜倫搖頭:「我對你如何踏入帷幕後的世界這件事並不感興趣。」
……
拿著邀請函走出拜倫的辦公室,羅查閒逛到公園湖區,找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就著陽光拆開了它。
上面只有寥寥幾句話。
一個地址。
紫水晶街道……
羅查曾經帶法拉去過那個地方,紫水晶街道整條街的怪物都聚集在44號住宅前,十分古怪。
而現在,拜倫給出的邀請函地址也在紫水晶街道,而且距離44號並不是太遠。
要說他們不知道44號的異常,羅查是不信的。
他眼眸微動,明亮的眸底倒出幾個字。
階梯結社。
一行備註額外醒目——致有志者:共研秘學,共踏攀升。
如果是外人,可能只會把其當做一個研究神秘學的組織看待,但『攀升』二字,卻足以證明它的含金量。
名為階梯結社的機構,裡面恐怕全都是西奧多、拜倫這樣已經走入帷幕之後的存在。
在那裡,擁有他求而不得的隱秘知識。
……
當晚,五點左右。
羅查前去赴約。
紫水晶街並不長,從頭到尾不過幾百來步。
但就是這麼一條短街,卻分了兩種截然不同的光景。
44號門前聚集的怪物依舊兩隻手數不過來,那種仿佛從地底滲出來的歌聲在空氣中低低迴旋。
路過時,羅查加快了腳步,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過了44號,再往前走個十來戶商鋪,街面又忽然安靜下來。
這裡超出了歌聲的範圍……44號屋內那道白影的歌聲已不能用常規的聲音傳播方式來判斷,它就像一個精準的機器,只會在一個範圍內響起,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哪怕一厘米,儀式者也將無法聽到歌聲。
而邀請函上的126號就在這個範圍之外。
路燈昏黃,照著兩側緊閉的門臉,有幾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是店鋪還是住家。
126號在街道右手邊,夾在一家關了門的裁縫鋪和一家招牌歪斜的鐘表店之間。
門面很窄,只有一扇單開門的寬度,上面掛著一塊熏得發黑的木牌,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奧爾登舊物。
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一點暖光。
羅查推門進去。
一股舊紙、乾花和某種說不上來的香料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鋪子的三面牆都是貨架,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缺了口的瓷盤、生了鏽的燭台、沒有錶針的座鐘、封面剝落的舊書、一摞摞用麻繩捆著的泛黃紙頁……
地上也摞著箱子和木匣,只留出一條勉強夠一個人側身走過去的通道。
櫃檯在鋪子最裡面,後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正趴在桌上打盹,她聽見門響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羅查。
「隨便看。」老太太聲音沙啞。
羅查走到櫃檯前,把邀請函放在檯面上。
老太太見狀,拿起邀請函翻開,湊近油燈看了兩眼,然後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起身打開身後那面看起來是牆、實際上是門的木板。
門後是一條窄樓梯,通往地下。
「下去吧,小伙子,現在他們應該還沒開始。」老太太把鑰匙放回櫃檯底下,重新坐下。
羅查道了聲謝,側身走進樓梯口。
木板門在身後合上,把鋪子裡的舊紙味和燈光一併隔斷。
樓梯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是裸露的磚石,摸上去冰涼。
他走了二十來級台階,面前豁然開朗。
底下是一個不算大的房間,圓拱形穹頂,四面牆壁刷著深色的塗料,上面用金粉描著一些羅查看不懂的符號。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長桌,周圍已經坐了五六個人。
拜倫·辛克萊坐在長桌一端,看見羅查進來,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找位子坐。
但羅查卻僵在原地,心跳到了嗓子眼,內心在不斷地咆哮。
逗我呢?!
他眼中的世界和在場的其他儀式者截然不同。
原本應該用來商議事件的大長桌上方,吊著一團沒有固定形態的東西。
那是一條巨大的舌頭,一條灰白色的、濕潤的、表面布滿細密紋路的肉質舌狀物,從穹頂正中央垂下來,末端分成十幾條細長的須,每一條須的末端都長著一張布滿尖牙的嘴。
而每張嘴裡都伸出極細的絲,像蛛絲一樣晶亮,懸在在座每個人的頭頂上。
這一幕幾乎快要令羅查心悸。
而在座的結社成員們對此渾然不覺,依舊有說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