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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無名屍

  天亮之前,隊伍就收拾好了。

  艾希沒有睡多久,她在火塘邊坐到深夜。

  天邊剛泛起灰白色的時候,她走到營帳外看了看——風停了,雪面上覆著一層硬殼,踩上去不會陷腳。是個趕路的好天氣。

  泰達米爾在帳篷外面磨刀,動作快得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耐煩都磨進虛空里。

  隊伍集合完畢,他們站在雪地里呵著白氣。

  赫拉在隊伍前面來回走了兩趟,挨個檢查每個人的裝備。

  「出發!」艾希把冰弓往腰上一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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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隊伍往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冰溝的輪廓已經在雪線的盡頭若隱若現。

  泰達米爾走在最前面,身後是赫拉和兩個老獵人。

  艾希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前後都有人。再往後是幾個年輕獵人,負責斷後和觀察兩側。

  走到一片矮坡下面的時候,隊伍里一個叫托爾的獵人從隊列里退了出來。

  他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臉圓,塌鼻子。他走到坡後面,找了個背風的位置蹲下來。

  這種事不用報告,大家都知道他幹什麼去了。

  托爾蹲下來的時候,風從坡頂灌過來,把他後脖頸的汗毛吹得立了起來。

  他縮了縮脖子,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前面的雪坡後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一隻雉雞從雪窩裡鑽出來,尾羽拖在身後,在雪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

  托爾的眼睛亮了,他這一路啃了兩天的干肉,嘴裡淡得像嚼木頭渣。

  一隻雉雞,夠加個餐了,要是分給幾個人,至少大家都能喝上一口熱湯。

  雉雞跑得不快,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像是故意在等他。

  托爾緊了緊靴子,跟了上去。他動作很輕,生怕驚著那東西。

  雉雞在前面拐了個彎,鑽進了一片冰脊後面。

  托爾跟過去,繞過冰脊,又看到它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停下來,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

  托爾心裡犯嘀咕。這畜生怎麼不怕人,但他沒多想,腳步加快了一些。

  雉雞又跑,這次跑得更快,鑽進了一道窄窄的石縫裡。

  托爾跟到石縫前面,發現那不是一條縫,是一個石窟的入口。

  洞口不大,半人高,被雪蓋了大半。雉雞從雪堆下面鑽進去了。

  托爾蹲下來,把洞口的雪扒開。石窟裡面很暗,什麼也看不見。

  他把頭探進去,手在腰間摸刀。雉雞在洞裡面撲棱了兩下翅膀,然後安靜了。

  托爾往裡鑽了一步,又鑽了一步。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硬邦邦的,不像是石頭。

  他蹲下來,把手伸下去摸。摸到了!

  一根骨頭,很長,很粗。

  起初他以為是什麼木棒,他把那根骨頭從雪裡抽出來,湊到洞口的光線下面看,原來是一根人的腿骨。

  他沒有驚訝,這種東西以前見過太多。幾年前部族裡有人被熊拍碎了腿,他幫忙抬過,見過被骨頭茬子扎出來的傷口。他認得這東西。

  然而想到在這種地方竟然躺著幾具無名的屍骨,托爾不覺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把那根骨頭放下,往後退了半步。

  退的同時,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洞裡面的暗度。這是弗雷爾卓德人長久生活在這片凍原上習得的本事。

  石窟的角落裡,幾具骨架散落地堆疊在一起。

  至少是三個人的白骨。骨頭和骨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屬於哪一具。

  頭骨散落在骨堆的邊緣,有的臉朝上,有的臉朝下,下頜骨幾乎都掉在旁邊的泥地上。

  托爾的胃翻湧了一下。他蹲在原地,沒有動,然後他吸了幾口氣,把目光收回來。

  他重新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些骨頭雖是白的,但並不新鮮,是那種被風乾過之後透出來的灰白。

  骨面上沒有肉,沒有筋膜,沒有血跡。關節的位置乾乾淨淨的,被隨意地丟在了一起。

  頭骨上的積塵很厚。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個顱頂。指尖蹭上一層灰色的粉末,混著細碎的塵土。

  他用拇指捻了捻,那層粉末細膩、乾燥,沒有任何異味。想必已是積了很久。

  托爾站起來。他蹲得太久,腿已經麻了。

  他扶著石壁往外退,退到洞口的時候,那個雉雞從裡面的陰影里躥出來,從他腳邊鑽過去,跑掉了。

  他沒有心思再追。站在石窟外面,深吸了三口冷空氣,然後轉過身,往大部隊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雪灌進靴子,冰碴子劃著名臉,他都沒有停下來。他穿過矮坡,繞過冰脊,遠遠看到艾希的隊伍正在往北走。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雪原上散開,前面的人沒聽到。

  他又喊了一聲,這次更大。走在最後面的年輕獵人回過頭來,看到了他。

  隊伍停下來的時候,托爾已經跑到了跟前。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很長時間。

  泰達米爾從前面走回來,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有些怒意地望著他,「出了什麼事?這麼毛毛躁躁的,你不是年輕的獵人了。」

  托爾緩了口氣,「北邊……矮坡後面……有個石窟。」

  「什麼石窟?」

  「裡面有死人……很多……骨頭……」

  艾希從後面走上來,她看著托爾的臉。

  那張圓臉上掛著汗珠,鼻子下面的凍傷疤更紅了,嘴唇在抖。

  她認識托爾好幾年了。這個人是獵人隊裡最怕麻煩的一個,從來不會為了小事跑成這樣。

  「幾具?」艾希問。

  托爾直起身來,喘勻了氣,「據我觀察,至少3具,但也可能更多,因為它們堆在一起。」

  泰達米爾和艾希對視了一眼,然後說:「你確定是人骨?」

  「確定,我見過人骨。」托爾說,「熊拍碎的,刀砍斷的,都有。那些是人的。腿骨、肋骨、脊椎,還有頭骨。」

  「帶我們去看看,在凜冬之爪和阿瓦羅撒的邊界上發生的這種事,我們有必要了解。?」艾希說。

  托爾點了點頭。

  隊伍跟著托爾往回走。走到矮坡後面的時候,泰達米爾讓大部分人留在坡外,只帶了赫拉、艾希和托爾進去。

  石窟的入口比托爾說的更隱蔽。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冰脊後面還有一道縫。

  托爾把洞口的雪扒開,指了指裡面。

  泰達米爾第一個進去,他彎著腰,刀拿在手裡。

  石窟裡面很暗,他等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到角落裡那堆東西。他走過去,蹲下來。

  赫拉跟在他身後進來,蹲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積灰了。」赫拉說。

  泰達米爾伸出手,用刀尖撥開最上面那層浮灰。

  灰燼下面皆是白骨。骨堆靠下的位置,有些骨頭上面留著痕跡,是刀刃的劃痕。

  有一根肋骨上,中間的位置被利器切開,斷面平滑,切口的角度一致。

  泰達米爾看了很久,他對刀傷不陌生,「是被人砍死後扔到這裡的。」他說,「一刀斷骨。」

  艾希站在洞口沒有進去。她遠遠洞裡面的兩個人,聽到了泰達米爾聲音的迴響。

  當托爾告知眾人在石窟中發現了無名屍骨,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嵐莎——那個總是面帶笑靨,對她無微不至的親人。

  泰達米爾從洞窟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和晦氣,「初步估算大概為四具屍體。」

  「死了多久?」

  「無法判斷,他們都是被人用刀殺死的,看屍骨的狀態至少過了個冬天,如果要搞清楚這件事,只能帶回去見部族的巫醫先生。」

  艾希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了一些事。很多年前,在嵐莎死之前,議事路上也有過人失蹤。

  那時候沒人在意。冬天在路上走,掉進冰縫裡也是常事。

  但如果這些人是被刀砍死的……

  「北邊。」赫拉說,「這裡離冰溝不遠。前面就是凜冬之爪的巡邊線。」

  泰達米爾看著她,「你懷疑是他們殺的?」

  「我不懷疑誰。」赫拉說,「但這些人死在這裡,死了很久了。沒人收屍,沒人立碑。不管是誰殺的,這個地方離凜冬之爪最近。」

  艾希把冰弓從腰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她看著北邊的方向。冰溝的輪廓在天際線上,像一道灰色的疤。

  「走。」她說,「繼續走。」

  隊伍重新整隊,往北走。托爾走在隊伍中間,步子比之前快了很多。

  他不時回頭看一眼矮坡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那個石窟還在原地。

  「你在想什麼?」赫拉看著神情疑慮地艾希說。

  艾希走了幾步才回答,「我在想那些骨頭是誰。」

  「嵐莎的事還沒結。」赫拉說,「現在邊境上又出了這種事。」

  艾希思考了片刻,「我想這些人是被人殺了之後扔到這裡的,像是處理掉不該存在的東西。」

  「什麼東西不該存在?」

  「也許到了凜冬之爪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