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北邊的雪線。
三天了。
姜戈被帶走的那天早上,她跟泰達米爾承諾過——「如果三天之後沒有消息,她親自帶隊北伐。」
今天是第三天。
北邊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泰達米爾的斥候沒有回來報信,沒有烽火,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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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冰弓掛在腰上,走回議事廳里。
矮桌上攤著地圖,地圖上北面的獵場邊界被她用炭筆畫了三道線。
每一道代表一個可能的路線。
她已經在腦子裡把這三條路線演練了無數遍,每一條的糧草消耗、兵力分配、撤退路線,全部都算清楚了。
這是她長久以來統領阿瓦羅薩的本事。
「女王。」門口一個斥候探進頭來,「泰達米爾大人的親族已經在北門集結了,赫拉在等著。」
艾希把地圖捲起來塞進懷裡。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議事廳。
北門的空地上站了三十幾個人,都是泰達米爾的親族。
赫拉站在最前面,左眼上蒙著皮子,右眼盯著艾希。
她身後的人背著弓、挎著刀,站得不算整齊,但每個人臉上都沒有猶豫。
艾希走到赫拉面前,「泰達米爾和他派出的斥候走了幾天了?」
「兩天。」赫拉說,「按腳程的話,現在應該到林場邊界附近了。」
「他們多少人?」
「就三個,都是能跑的。」
艾希點了點頭。她轉過身,面對著營地里那些來送行的人,他們默默地望著即將遠行的隊伍,眼神充滿了祝福和不舍。
阿瓦羅薩的人不習慣送行,他們討厭離別更甚於戰爭。
但今天他們站在那裡,必須親眼看著族人離去。
「北門交給奧拉夫。」艾希說。
人群里一個中年獵人走出來,點了點頭。
奧拉夫是狩獵隊長里最穩的一個,從來不多話,從來不誤事。
艾希選他不是因為信任,是因為他沒得選。營地里能帶兵的人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南線的獵隊全部收回來。」艾希繼續說,「不要出營。不管南邊發生什麼事,不要動。等我回來。」
奧拉夫再次點頭。
艾希轉過身,面對北邊的方向。風從凍原的深處刮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想起了嵐莎。想起姐姐最後一次跟她說話的樣子。
她把冰弓從腰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弓臂上的寒氣在指間凝成一層薄霜。
「出發。」她說。
三十幾個人邁開步子往北走。艾希走在最前面,赫拉跟在她右後方半步的位置。
隊伍穿過北門的柵欄,走出營地範圍,踏上了凍原。
風從北邊灌過來,把他們的腳印一串串地留在雪地上。
而在冰溝北面的凜冬之爪營地里,姜戈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坐在帳篷里,看著尤里克從乾草鋪上站起來。
尤里克站起來了。他花了很長時間,手撐著牆壁,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撐直。
他的腿還在抖,但膝蓋沒有打彎,他站住了。
姜戈坐在火塘邊,嘴裡叼著一根干肉條,看著他。
「你站起來了。」姜戈說。
「嗯。」尤里克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前幾天厚實了很多。
「兩天前你連眼皮都睜不開,甚至連水都喝不下,今天竟然就站起來了。你們弗雷爾卓德人的身體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尤里克扶著牆,慢走了兩步。步子很小,像剛學走路的小孩。
他走到火塘邊,彎下腰,慢慢坐下來。動作很慢,但每一個關節都在聽他的使喚。
「我以前在凍原上走過很多天。」尤里克說,「餓肚子是常事。身體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姜戈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你說的真輕鬆。」
尤里克端起姜戈給他留的那碗肉湯,喝了一口。湯是溫的,他的手穩了很多,碗沿沒有碰到牙齒。
姜戈看著他的側臉。尤里克瘦得顴骨突出,臉上的舊疤在瘦削的面頰上顯得更深了。
但他的眼睛不渾了,裡面有一種姜戈認識的東西——活人感。
那種在冰原上摸爬了半輩子的人身上才有的活人感,像凍林里那些被雪壓彎的樹,雪化了它們就彈回來,枝葉比之前還硬。
「看到你能動我就放心了,我預備回阿瓦羅薩傳話。烏迪爾讓我帶給艾希的話,我還沒帶到,已經耽誤太久時間了。」
尤里克放下碗,「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明天,等你強勢再稍微好一些。」
尤里克點了點頭。他看著火塘里的火苗,「你回去之後,能不能……」
姜戈看著他,「什麼?」
「我的刀……」尤里克說。
姜戈沉默了一會兒,「你希望我替你拿回來?」
「不。」尤里克說,「你什麼都不要做。我只是告訴你,那把刀還在。」
兩個人隔著火塘坐著,柴燒得噼啪響。姜戈把最後一口乾肉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尤里克。」
「嗯。」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尤里克看著火塘,很久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了一下,又鬆開,「阿瓦羅薩回不去,北邊凍原走不了,凜冬之爪也留不下。」
「我會儘量勸說艾希,如果實在不行,我會在凜冬之爪給你留下一條活路。」姜戈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
「那你呢?」
「做完這件事,我可能會往南走,去諾克薩斯看看。」
尤里克說,「我這條命算是你給撿回來的。如果你真的決定去諾克薩斯,帶上我。」
姜戈看著他,沒有立刻回應他。
「我說真的,而且在凍源上行走,你一定需要我。」尤里克眼神炙熱。
「你確定?」姜戈問。
「我確定。」
「那你先把傷養利索了。」姜戈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天已經暗了,營地里有人在生火,火把的光在雪面上跳著。
「我明天先回阿瓦羅薩。把話帶到。然後我回來接你。我們一起往南走。我現在就去跟烏迪爾說。」姜戈掀開帘子走了
他往烏迪爾的帳篷走,經過營地中間的時候,幾個獵人沖他點了點頭。
「尤里克已經差不多好了。」姜戈說。
「我知道。」烏迪爾沒有回頭,「我聽說了,那小子身體不錯。」
「我來是跟你說,我準備明天走,回阿瓦羅薩傳話。」
烏迪爾點了點頭,「尤里克暫時留在這裡養傷,我會好好看著他。」
「不用你看。」姜戈說,「我會回來接他的。」
烏迪爾看著他,「你回來接他,然後呢?」
「然後我們往南走,去諾克薩斯。」
烏迪爾沉默著,有些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