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個人是他在獵場上撿回來的,兩個是凍林里逃出來的奴隸,一個是被部族驅逐的獵人,還有一個是跟著他從南邊一路走過來的老部下。
他們跟著他打了六年的仗,替他擋過刀,背過傷,守過夜。
其中最年輕的那個,叫埃里克。
埃里克笑起來很憨,總喜歡在巡邏的時候哼一首他聽不懂的調子。
他的腰上自始至終掛著一塊骨片,三道豎線。
烏迪爾每次看到埃里克摸那塊骨片,就知道他又在想家了。
但是,埃里克沒有家。
他被原來的部族趕出來的時候才九歲,瘦得跟一根柴火棍似的。
烏迪爾從來沒有聽到過他說想家,可他看得出來,那塊骨片是他與「家鄉」唯一的連結。
烏迪爾把姜戈從溝底帶回來的那塊骨片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骨片的背面有一道很細的裂紋,是常年掛在腰上、被刀鞘磨出來的。
埃里克總是開玩笑地說:「等我老了就把這塊骨片傳給我的孩子,當做傳家寶。」
可他再也沒有機會了,他死在了冰溝里,年僅15歲。
烏迪爾把骨片攥在手裡。
他坐在黑暗裡,把姜戈說的話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十字結、親衛隊……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他的心臟,幾乎讓他不能呼吸。
他找了一個月,找遍了凍原上每一個可能的方向,從來沒想過是自己人幹的。
他覺得瑟莊妮雖然夠狠,但還不至於為了權利對自己人下手。
他錯了。
憤怒在這一刻燃燒到了頂點。那種恨不是熱的,是冷的。冷到他的手不再抖了,冷到他的呼吸變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手指在刀背上從頭到尾摸了一遍。
他站起來,把刀插進背上的刀鞘里,往外走。
帘子掀開的一瞬間,他停住了。
營地里到處都是火把。比平時多出三倍,甚至四倍。
幾十支火把插在營地的每一個角落,亮如白晝。
烏迪爾站在自己營帳門口,他看見獵隊的人在集合,親衛隊的人在跑動,雪橇被從庫房裡拖出來,一捆一捆的箭矢被搬上板車。
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檢查弓弦,有人在給巨獸上鞍。
整個營地像一台被突然發動的機器,所有的齒輪同時轉了起來。
他攔住一個跑過去的年輕獵人,「怎麼回事?」
「集合令。」那個獵人喘著氣,「瑟莊妮大人下令,所有戰鬥人員立刻集合。」
「集合去哪兒?」
「南邊,打阿瓦羅薩。」
烏迪爾鬆開了手,那個獵人跑遠了。他站在營帳門口,看著那些攢動的人影和跳動的火把。
出兵打阿瓦羅薩,今晚就走?
瑟莊妮連等都不願意等了,三天前抓了姜戈,現在就出兵。
看來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姜戈當籌碼。
「如果沒有利用價值的話,那小子看來能夠安全離開了。」烏迪爾偷偷為姜戈鬆了一口氣。
那個跑遠的獵人又跑了回來,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烏迪爾大人,還有一道命令。」
「什麼?」
「瑟莊妮大人說,出兵之前要祭旗。」
烏迪爾皺眉,「祭什麼旗?」
獵人猶豫了一下,「用那個外鄉人。瑟莊妮大人說,用他的血給大軍開路。」
烏迪爾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右手攥緊了刀柄。
獵人還在等他說什麼,他沒有說話。他的腦子裡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發不出聲。
姜戈在冰窟里幫了他。替他去冰溝看了真相,替他把埃里克的骨片帶了回來……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是瑟莊妮從阿瓦羅撒劫過來的,如果用他祭旗,對於凜冬之爪來說只是多了一具屍體,但如此一來,和阿瓦羅撒的仇可能永遠也解不開了。
烏迪爾轉身往營帳里走,步子大得踩碎了門口的薄冰。
他把盔甲從架子上扯下來,往身上套。鎖扣扣了三次才扣上,顫抖的手指頭不聽使喚。
營地中間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圈人。
姜戈被綁在中間的一根木樁上,雙手反綁在樁後,腳踝上纏著兩道獸皮繩。
他的嘴沒有被堵住,嘴角有血,臉上有一道新的淤青,左邊的顴骨腫了起來。
他低著頭,不知道是暈了還是醒著。
旁邊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刀斧手,手裡拎著一把大斧。
斧刃上還沒沾血,磨得光亮極了,在火光里映出冰冷的光。
瑟莊妮站在刀斧手旁邊,腰間那串鈴鐺被風吹得叮叮響。
她面前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面折起來的軍旗。
她伸手把旗展開,上面繡著凜冬之爪的徽記。
她將軍旗揚起,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刀斧手。
「動手!」
「等等。」烏迪爾從人群外面走進來,眾人自動給他讓開了一條路,因為他是烏迪爾,凜冬之爪的二號人物,沒有人會攔他。
他穿過人群,走到瑟莊妮身後五步的位置。
瑟莊妮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看到是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你來了。正好,看著。」
烏迪爾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大眼珠子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冷血。
而她看著他的時候,就像看一個工具,一把用了六年、快要磨損的刀。
「小妮。」烏迪爾說。
「嗯?」瑟莊妮目光有些尷尬,又小聲說,「我告誡過你,在外人面前只能稱呼我為女王。」
烏迪爾沒有理會她的牢騷:「這東西認識麼?」
他拿出埃里克的骨片,刀斧手持續愣在原地。
「又是什麼稀奇的小玩意兒?你一個壯漢就只喜歡玩這種東西麼?你還小麼?」
「這是埃里克的骨片,恐怕你已經忘記那個孩子的名字了。一個月前,他死在了冰溝里,有人看到那夜只有你的親衛隊去了那邊。」
瑟莊妮儘量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現在說這個?」
「就現在。」
瑟莊妮看著他,目光冷了一瞬,「打完阿瓦羅薩再說,大局為重。」
「大局?」烏迪爾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六年來我替你打了多少仗?我從來不在乎什麼軍功,但我的兄弟死了四個,屍骨全無,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而你!凜冬之爪的首領,卻只視他們如草芥!」
瑟莊妮的右手摸向腰間的短刀,「烏迪爾,我勸你最好讓開。」
「我讓了六年。」烏迪爾把刀從背上抽出來,「今晚不讓了。」
他衝上去的時候,瑟莊妮的短刀剛拔出來一半。
烏迪爾的刀比她的長,比她的重,一刀劈下去,瑟莊妮的短刀被震得脫了手,飛出去插在雪地上。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矮桌上。軍旗掉在了地上。
刀斧手轉過身來,大斧舉到一半。
烏迪爾左手一拳砸在他臉上,刀斧手仰面倒下去,斧頭砍在雪地里,離姜戈的腳不到半步。
他轉過身來面對瑟莊妮。她站在矮桌後面,沒有刀,兩隻手撐著桌面,喘著氣。
「你為了一個孩子殺我?」瑟莊妮說。
烏迪爾什麼都沒說,眼神決絕,他往前走了一步,刀尖刺入了她的胸口。
瑟莊妮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就軟了下去。
她的身體順著矮桌滑到雪地上,鈴鐺磕在桌角上,響了一聲,就停了。
營地里安靜了一瞬。然後人群炸開。
親衛隊的人從四面八方往中間沖,獵隊的人從外圍堵上來。
刀鋒碰撞的聲音、喊叫聲、雪地里滑倒的聲音混在一起。
烏迪爾站在瑟莊妮的屍體旁邊,把刀從她胸口拔出來,轉過身面對那些衝過來的親衛隊。
「都別動。」他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