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溝的入口比他預想的更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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凍原上到處都是類似的溝壑和冰縫,他走了一刻鐘之後開始懷疑自己走錯了方向。
他蹲下來,把天眼鋪開。
軌跡線在雪面上鋪展開來,他找了一會兒,一組斷斷續續的痕跡出現在眼前——四個人並排走進去的腳印,已經被雪埋了大半,輪廓若隱若現。
他順著痕跡往前走了百步,看到了冰溝的入口。
溝口比他預想的窄,兩側的陡坡把風擋住了,溝底的雪比外面淺,踩上去是硬的,不像凍原上那種一腳陷到小腿的鬆軟。
就是這裡。
溝底的雪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過去了一個月,雪下了化、化了下,把所有的表面痕跡都蓋得乾乾淨淨。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雪面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他等了一會兒,軌跡線在黑暗中緩緩亮起來。
畫面一段一段地跳出來。
四個人的輪廓從南邊走進冰溝。隊形鬆散,前面一個、中間兩個、最後面一個。
走在最後那個人一直在看兩側的陡坡,他的肩膀微微聳著,步子比前面三個人慢半拍。
他是警戒的那個。
四個人走到中段的時候,前面那個人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手,做了個手勢,手指向出口的方向。
後面三個人同時停下來,走在最後那個人回頭看了一下來路,然後轉頭看前面。
他的身體語言在畫面里變化得很清楚。
他是第一個拔刀的。
前面那個人的手指向出口。
姜戈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出口兩側的陡坡上有人。
灰白色獸皮,和雪地幾乎一個顏色,蹲在坡頂,只露出半個腦袋。
左邊兩個,右邊兩個。
姜戈把畫面定在這裡,放大。
那四個人的輪廓在黑暗中很模糊,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了一個細節。
左邊坡頂那兩個人里,有一個人的右手手腕上纏著一根細繩,繩子上墜著一顆骨珠。
骨珠的形狀和瑟莊妮腰間那串鈴鐺上的珠子一模一樣。
繩子的結扣方式也很特殊,繞了三圈,打了一個十字結。
這種結扣在冰衛里只有親衛隊用,普通獵人打的都是單圈活結,一扯就開。
他把畫面往後推。坡上四個人同時滑下來。
前腳掌先著地,速度快,聲音小。落地的時間幾乎一樣,像排練過很多次。
走在最後那個人抽出了刀。他的刀法不差,擋了第一下,反手切在對面那個人的前臂上。
姜戈把畫面定格在這一瞬間。
對面那個人穿著灰白色獸皮,前臂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位置在左臂外側,從肘彎到手腕。
這道口子應該留了疤,如果那個人還活著,捲起袖子就能看到。
第二刀從側面來了。走在最後那個人來不及轉身,刀鋒從肩胛骨的位置劈進去。
他的身體往前撲倒,臉埋在雪地里,手裡還攥著刀柄。
不多久,前面那個人也倒了。他倒下去之前往左邊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敵人,是他身後的隊友。
他似乎在確認那個人有沒有跑出去。
很可惜,他們誰也沒能做到。
姜戈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具屍體的腳邊。那個位置是中間偏右那個人倒下的地方。
雪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是刀尖划過的痕跡。
刀尖划過雪面的時候留下了一條細溝,細溝的走向是從右往左,末端往上挑。
這說明那個人在倒下去之前用刀尖往左邊挑了一下——他試圖去夠什麼東西,或者試圖把什麼東西推出去。
姜戈把畫面放大。
刮痕的末端有一個東西,很小,半埋在雪裡。
他的手指從畫面里描了一下那個東西的輪廓,是一個骨片,拇指大小,邊緣磨得很光滑。
形狀像一枚扣子。他仔細看了看,骨片的正面刻著一道很細的紋路,是一個「三」字形的圖案。
他把這個細節記住了。
再然後四個人都不動了。坡上下來的人開始清理現場。他們先把屍體拖到溝壁下面,用雪蓋住。
然後有人從坡上扔下來一根繩子,下面的人把屍體一個一個綁上去,往上拖。
雪地上留了一道很淺的拖痕,拖拽的方向是往南。
姜戈把畫面推到最後一幀。拖拽過程中,走在最後那個人的手鬆開了,刀從手裡滑落,掉在雪地上。
他睜開眼,鼻血直流。趕緊用手背擦了擦,站起來。
證據夠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出冰溝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灰白。
他低著頭,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經過第二個崗哨的時候,那三個人還在火堆邊上,沒有人看他。
經過第一個崗哨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換了崗,新來的兩個人根本不認識烏迪爾的腰牌,接過去看了一眼就還給了他。
回到暗門口的時候,烏迪爾正站在門裡等他。
光頭壯漢穿著他那件又小又舊的獸皮,肩膀把袖口撐得快要裂開。
他看著姜戈的臉,因為怕失望太大,所以沒有顯得很著急。
「看到了嗎?」
「是的,都看到了。」姜戈把那塊骨片從腰間取下來,遞給烏迪爾。「這個,在溝底找到的,大概是你的人掉下來的。」
烏迪爾接過骨片,翻來覆去看了看。他的手指在骨片正面的三道豎線上停住了。
「這是埃里克的,骨牌代表著他的家鄉。」
「還有一件事。」姜戈說。
烏迪爾看著他。
「殺掉他們的四個人,其中有一個人的手腕上纏著一根細繩,繩子上墜著一顆骨珠。骨珠的形狀和瑟莊妮腰間鈴鐺上的珠子一樣。繩子的結扣是十字結,繞三圈。」
聽完姜戈的描述,很長的一段時間,烏迪爾都閉著眼睛。
長到姜戈以為他再也不會睜開。
他想死了瑟莊妮的母親廓吉雅,以及在她臨走前,自己曾經許諾的誓言。
此刻,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
等到他再次看著姜戈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怒火似乎被燒燼了,只剩下一種冷到極點的平靜。
「進去吧。」烏迪爾說,「我該走了。」
烏迪爾回到自己營帳的時候,天還沒亮。面前的火塘只剩下一層暗紅色的餘燼,連煙都不冒了。
他伸手撥了兩下,餘燼里翻出一點火星,又很快滅了。他沒再管火,就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四個人的樣子。
那時候他剛回從艾歐尼亞回來,手底下沒有兵,沒有地盤,只有一把刀和一條命。
出於對愛人廓吉雅的執著,他決定重新輔助她的女兒瑟莊妮。
可是瑟莊妮從小聽聞獸靈行者失控嗜血的傳說,不太信任烏迪爾。
而烏迪爾也看不慣瑟莊妮為擴張部族不擇手段的冷酷。
凜冬之爪似乎已經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