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戈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尤里克的叫醒服務雷打不動。
他緩慢坐起身,抖了抖靴子上的灰燼。
昨天他靈光一閃。嘗試把手機放在篝火邊加熱,寄希望能夠開機。
「如果有網絡的話,雖然不清楚能做些什麼,至少在異世界開個直播應該是不錯的選擇吧……」
他跟著尤里克往議事廳走。路上姜戈特意將他的重心、步伐與「影子」作對比。
「尤里克。」
「嗯?」
「值班那夜,你有沒有離開過營地?」
尤里克駐足側身,「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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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
「確定。」尤里克語氣堅決。
姜戈沒有再問。兩人的腳步聲在雪地上並排響著,嘎吱,嘎吱。
進了議事廳,氣氛比前兩天更緊張。
艾希坐在老位置上,「凜冬之爪的人動了。瑟莊妮親自帶隊,壓到了阿瓦羅薩北面的獵場邊界。她說如果我們不把北邊那三塊獵場讓出來,她就自己來拿。」
「她為什麼這個時候動?」泰達米爾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手指在刀背上敲著。
「即使我們封鎖內情,她還是知道南邊出了事,有人將消息透露了,所以他們才會像瘋狂的鬣狗般,望著我們,企圖我們從內部開始崩盤。」
姜戈蹲在火塘邊聽著。他清楚艾希那句「有人透露消息」是在試探。但究竟是對誰的考驗仍需觀望。
他抬頭看向門邊的尤里克,像一尊雕塑般地,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肯特,目前的狀況,我們能調出多少兵力?」
「能打的都算上,不到三百。南邊還得派人留守,萬一冰霜那邊再動,我們將腹背受敵。眼下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他們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
「那怎麼辦?如果北邊的獵場丟了,今年冬天就沒肉吃。沒肉吃,阿瓦羅薩不用別人打,自己就散了。」泰達尼爾怒聲道。
議事廳里安靜片刻。
姜戈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他指了指阿瓦羅薩營地和北面獵場之間的位置,「你剛才說凜冬之爪收到了消息,但如果她真的那麼有把握,為什麼不直接打過來,而是停在邊界上?」
艾希看著他,「你覺得她在等?」
「她在等兩件事。第一,等你們自己亂。第二,等南邊的事再發酵一輪。她不用打,只要站在邊界上不動,你們就得把三百人壓上去。一旦你們這樣做了,南邊兵力陷入空虛,到那時候就真的首尾無法相顧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現在給不了答案。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給凜冬之爪遞消息的人,和南三岔路口的兇殺案,可能並不是一回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沒有看尤里克。
艾希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盯著姜戈,「你查了三天了。安倍也問了,現場也去了。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再給我一天。」
「一天?」艾希的聲音拔高了半度,「瑟莊妮的野豬騎兵已經在邊界上啃骨頭了,你讓我再給你一天?」
「就一天。」
艾希盯著他看了好久,然後轉過身去,不再說話。泰達米爾也看了姜戈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催促,也有一種「你到底在等什麼」的不解。
姜戈沒有解釋,他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那天下午,姜戈一個人坐在營地外面的雪堆上。
他想著那三個人對安倍做的事,又想著尤里克那晚的三刀。
在這個沒有法律約束的荒蠻之地,三個獵人對一個男孩做那種事,尤里克看見了,他應該怎麼做?
走開?當作沒看見?去報告?報告給誰?艾希嗎?
艾希會怎麼處理?把那三個人關幾天?訓斥一頓?又或者以「維護部族團結」的名義而把事情壓下去?
很顯然,尤里克用他的刀,做了規矩做不了的事。
姜戈坐在雪堆上,看著遠處的冰原。
他想起自己被全網冤枉的時候。沒有人替他說話,也沒有調查,更沒有人給他一個辯解的機會。
幾百萬人在屏幕後面定了他的罪,而只有他自己和冤枉他的人知道,他到底有多慘。
現在他手裡拿著一個能夠給他人定罪的機會。如果他說出來,尤里克罪名就會板上釘釘。
但,尤里克真的錯了嗎??
原始部落,殺人償命,固然是天經地義,可那三個人做的事……
姜戈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把自己代入尤里克的位置,如果他看到那三個畜生對一個孩子做那種事,他手裡也有一把刀,他會不會砍下去?
他的手心在出汗。
那天夜裡,姜戈沒有睡著,他起身的時候,尤里克坐在火塘邊,怔怔地出神。
「你今天沒去巡夜?」
「今天不是我的班。」
姜戈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火塘,火苗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尤里克。」
「嗯。」
「那三個人,該死嗎?」
尤里克沒有抬頭,也沒有問「哪三個人」。
他只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一切,不該由我來判。」
「但你已經判了。」
尤里克沒有否認。他開始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一下下划過,呲呲聲像一個人在緩慢地訴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安倍知道嗎?」姜戈問。
「夜太深,我不知道他是否看清了我的樣子。」
「我只跟艾希申請了一天,倘若明天她再問我,我該怎麼說?」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尤里克又在磨刀石上沾了些水,「你說不說,我都不怪你。你從天上掉下來,從來就不欠我們任何人。」
姜戈看著他。火塘里的光把尤里克的側臉照得很清楚,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舊疤,像偏見築城的溝壑。
「我不會說的。」姜戈說,「至少現在不會。」
尤里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想好。」姜戈站起,轉身走出了帳篷。
次日,姜戈是被赫拉叫醒的。
赫拉是艾希的貼身侍女,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光看上去就有說不盡的萬種騷情。
僅僅只是看上去。
可惜就是長了一張嘴
「女王召集所有人。議事廳,現在。」她的聲音如同一頭雄壯的公牛。
姜戈揉著肩膀坐起來,她的表情可以說是非常不對。
「出什麼事了?」
「尤里克。他在議事廳門口,他說有話要說。」
姜戈的腳底板一涼,直接從乾草鋪上彈了起來。
他衝到議事廳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艾希站在議事廳正中間,面前的火塘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三個狩獵隊長站在一側,泰達米爾跟在他身後進來。
尤里克站在議事廳的正中央,面對著艾希。
他的刀已經出鞘了,刀尖朝下,抵在自己的腹部,看架勢預備自戕。
「尤里克!」艾希的聲音沉得像一塊冰,「你幹什麼?」
尤里克的聲音異常平靜,「女王,南線死的那些人,是我殺的。」
瞬間,議事廳里安靜得如同被抽乾了空氣。
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人再說話。
火塘里的木柴炸開一聲脆響,像一記無聲的驚雷劈在所有人耳朵里。
艾希站在議事廳正中間,距離尤里克不到五步遠。
她的右手緊握,看得出來她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意志。
「你說什麼?」艾希的聲音很輕。
「南線死的那些人,是我殺的。」尤里克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