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陳度所料,夫妻倆又上山了。
自打昨天上山開始,他們身上的不適感就消失得一乾二淨,領著那位仙女一樣的女子回去一趟,昨晚也睡得好了,夫妻倆商量了一晚上,還是決定上山再還一個願。
倒不是害怕被山上的高人責怪,而是想著遇到一個真高人不容易,不說以後再遇到事還可以找他,就是偶爾休息的時候上山來轉轉,在這間道觀里拜一拜祈一祈福、住上一晚,也許也有好處。
要是當昨天送了雞肉就了結了,高人倒不一定怪他們,可未免顯得自己太小氣,以後再上山面對面也不好意思。
因此他們上山來拜了又拜,還摸出幾張紙幣,估計是特地帶的,誠心誠意的丟進捐款箱裡。
陳度在院子裡給樹澆水,看見這一幕,便對身旁跟著提水的雲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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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修行中人,既未成仙,也沒修辟穀之法,便要有柴米油鹽。身在紅塵,又難免沾染俗世之物,有錢終究是方便些。」
陳度怕她什麼錢都給婉拒了。
不是貪財,是真要餓死的。
而且也沒法交電費話費和網費。
想了一下,他又叮囑:
「我們不能主動討錢,可若香客遊客到了山上,進了神殿,自願將香火錢放進捐款箱,那就是用在宮觀養護和我們的吃穿用度上的,我們就不用阻攔了。給得多了可以適當勸阻,給得少了卻不能夠嫌少,都是心意,需要道謝。」
這也是當年師父告訴他的。
「是!」
雲織同樣嚴肅應下。
她也注意到了仙師話中的細節——
沒修辟穀之法,不是不能辟穀。
她有聽老友說過,世間生靈都要吃飯,連草木也要餐風飲露,這是必須的,不得不為。
可人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就可以不吃飯了,妖怪修行到一定境界,不吃也餓不死,但是會餓得難受。
有些修道高人會克制自己的雜欲,時間一長,也就不覺得餓了。
但是除了某些特地斬除雜欲的修行流派,其他高人再上一層,往往就會和雜欲和解:既可以和凡人一樣吃喝享樂,也可以偶爾為之。偶爾為之也不會再勾起雜欲,就像天上的神仙也要享用雲頂珍羞、瓊漿玉液。
雲織點了點頭,又有點疑惑。
「雲織有一事不明。」
「問!」
「仙師既在山中清修,必是需要清淨。仙師又神通廣大,如果想要黃白之物來行個方便,豈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何須如此大費周折,反而耽誤自己清修呢?」
我哪有那本事?
「此言差矣。」陳度對她說道,「修行也是修心,雖然我們不似丹鼎派性命雙修,可道理是相通的。」
「仙師賜教。」
「用你舉例。從小的說,要是你隔絕在山中,一昧清修,你怎麼能真切的體會到如今山下這個和大明完全不同的世界呢?你不和人接觸,你怎麼知道這個時代的人又有怎樣的觀念呢?從大的說,要是你今天缺了錢就用法術偷來搶來,甚至變出假的來,今後你又缺了別的呢?道德品性一旦滑坡,就是無止境的深淵,若不克制,你又如何修心養性呢?」
陳度順便給她灌輸一點價值觀,多增加一分「今後萬一被她拆穿,也別把我弄死」的可能。
「有理!道德品性一旦滑坡,就是無止境的深淵……」
雲織深以為然:
「受教!」
「所以我們順其自然就行了。反正都在山中修行,要是香客大方一點,我們就多體會一下這個時代山下人間的繁華便利,要是香客拮据,我們在山中節儉一些也就是了,只要有進項,就餓不死。」
「明白!」
雲織心中肅然起敬。
窮人節儉,是因為窮,可一位有大神通的仙人節儉,除了品德高尚外,還有什麼可能?
仙師真是高人啊……
修為高深、道行深厚也就罷了,居然還性格儒雅、慈悲為懷,連說話的聲音都很溫柔!而且他不拘小節,和凡人一樣細品凡間美好,對待自家養的貓兒就像親傳弟子,連山間擋路的蛇都能寬容,憐花惜草,即使身懷神通大能,也從不用來斂財,這豈不是返璞歸真嗎?
真和她想像中的高人仙師一模一樣。
如果能一直跟著這般神仙高人,何愁自己不能修成正果?
雲織心中已經暢想起來。
想著想著,她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仙師,雲織突然想起,當年靈氣消散,雲織雖是沉睡假死,用仙師的話來說是自我封印,但也抱了一絲再也不會醒來的可能,因此雲織還留了一些生前喜歡的物件在墓穴中,算是、算是自己給自己準備的陪葬品。」
甦醒那天她昏昏沉沉,又被雷霆逼迫,既完全沒想起那些東西,也完全顧不上,後來幾天都在這間道觀棲身,在仙師眼皮子底下度日,說實話她一直提心弔膽的,滿心都是如何應付乃至於討好這位手握偉力的仙師,更顧不上那些東西了。
好在今天想起也不算晚。
「仙師說得有理,身在紅塵,難免用到黃白之物,過於疏離避世反倒不利於修行修心,雲織想著以前的人都喜好追捧的物件,當做古董,不知現在是否還是這樣。如果是的話,雲織留下的那些東西應該多少也能換些銀錢,雲織欲去將之取來,還請仙師允准。」
一邊說著,她一邊悄瞄仙師。
說是給自己換些銀錢,其實也存著有獻給仙師的意思。
一方面自己如今寄人籬下,當然要有眼色,一方面自己身在道觀,吃喝用度都從道觀出,為道觀做些貢獻也是應該的。
只是她摸不准仙師想法,只得試探一句,打算稍微看出一點苗頭,就隨便找個諸如捐獻善款、交生活用度的理由獻出去。
「現在古董當然值錢,只是裡面水深,又有法律法規的牽絆,隨意出手很容易引起關注。」陳度興趣不大,「既然是你原先喜歡的物件,拿回來作個紀念也不錯,就當現在是你的『來世』吧。」
雲織聞言,不由神情一凝。
短短一句,有如石子落進古井,泛起波瀾。
是哦,放在墓中陪葬的東西,不就是留給來世的嗎?現在怎麼不算是一種來世呢?
自己的東西還與眾不同,因為別人的「陪葬品」是後人選的,自己的「陪葬品」則是自己親手選的,親手留給自己的來世的。
「是!」
墓穴離這不遠,不用做什麼準備,得到仙師允準的她直接出門找了過去。
道觀的黑白貓站在門口目送她,見她走遠,立馬飛快跑了回去。
「走遠了?」
「喵!」
「呼……」
陳度立馬鬆了口氣。
說實話,這些天裡,和這妖怪同處道觀,鬥智鬥勇,他一直提心弔膽的。
即使以雲織目前的表現來看,她的性情似乎不錯,但古書流傳下來的妖怪故事裡,向來都不缺乏陰險狡詐、善於偽裝、精於騙人的妖鬼。
陳度是個心懷善意的人,可涉及到生命之重與莫大前程,他不得不向著最壞的結果來考慮。
更何況這隻妖怪真有過盜竊行為,最起碼她真的在自己讓她離去之後又悄悄回到了道觀里,至於「拿走垃圾桶里的花瓣」之類的話,純粹只是她的一面之詞,是偷花瓣還是偷寶樹,乃至別的,陳度並不知曉。
好在現在形勢向好,他能看出,這隻妖怪對自己越發敬畏,這既保證了自己的安全,也對他後續計劃有幫助。
這麼持續下去,何愁不能借她得到修行之法?
陳度點了點頭,走去捐獻箱裡看了看,裡面有零有整,剛好888元。
好聽的數字容易讓人不嫌少。
陳度就更不會嫌少了。
「存款增加三分之一,買米能買三百斤,正好還是現金,道觀里沒有現金了,來爬山的遊客大多都是年輕人,現在年輕人都不愛帶現金了,不然還得想辦法托人去鎮上銀行里取。」
現在道觀採購全靠雲織,她不會用手機,沒有現金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