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鎮上來了一個古裝女子。
她一身明制漢服端莊淑雅,身材曼妙,面容精緻,要是古人看見了,應該會驚為天仙,現代人看見了,少說也會覺得是個明星網紅,可她卻全程保持著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人初入大城市的表情。
震驚,緊張。
侷促,茫然。
這裡只是一個大些的村?完全像是另一個世界啊。
「走哪裡走哪裡?摩的!」
「妹兒!砍半邊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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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是攝影師,剛好路過這裡看見你,可以加個微信嗎?」
一路上上不斷有人招呼她,然而原本可以和仙師溝通無誤的她卻發現自己一句都聽不懂。
「嘟!!!」
女子迅速往旁邊一閃。
一輛滿載的大貨車從她旁邊轟隆而過,經過時堅硬路面都被壓得變形,吹到身上的暖風就像它噴出的熾熱鼻息,聲響則是震耳欲聾,仿佛傳說中神靈的戰車,給她極強的壓迫感。
「滴!」
她又往旁邊一閃。
這次是一輛摩托車呼嘯而過。
與前者相反,它迅捷如風,騎著它的年輕人頭髮竟然是花花綠綠的,唇上多處地方打著釘環,手臂上露出猙獰圖案,比她更像妖怪得多。年輕人情不自禁的回頭看她,嚇得她心一緊,還以為遇見同類或者是被看穿了。
好在他幾個眨眼就沒了蹤影。
好不容易平復下心情,又見一個老人坐在長輪子的椅上,椅子並沒有人推,就這麼慢吞吞勻速從後面開過來,並且超過了她。
女子全程注視著他,腦袋隨他轉動。
又見對面駛來一群騎著奇怪鋼車的小孩子,本來在邊騎邊說笑,一看見她,也都不說話了,好奇的朝她看過來。
「這……」
女子太震驚了。
還好她沒有忘記自己是來做什麼的。
這會兒仙師的法令反倒成了她的定心符。要是沒有任務在身,她自己下山稀里糊塗走到這裡,真像把她丟入一片亂流之中,她一時半會兒絕對不知道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女子手中拿出一張紙,對照著上面字跡,仰頭到處看。
先見一棟二層樓房,表面像是貼著玉石,窗戶全是上等琉璃,亮閃閃的,下方一間空置的房屋,裡面裡面沒有人,卻不知從哪傳出歌聲。
又見一棟四層樓房,修得好高。
路上好幾個人都拿著一塊發亮的板子,都在盯著上面看,她不知道那是什麼,甚至也不敢湊上去看,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竟然無知至此,既對自己升起疑心,又對自己指指點點。
這個時候的她好像回到了當年剛剛悟道啟智、還未化形修行的時候,初到人間,人間的什麼都好新鮮好厲害,房子修得又大又奇怪,路上拉車的馬一腳能把自己踩死,街上走的每個人都會說話,就自己不會,每個人都比自己強大,比自己聰明,她又害怕又自慚形穢,直想趕緊逃回無人的竹林中躲起來。
後來慢慢修行和學習,精雕細琢出絕世容顏,又有道行法力,也了解了人世間,這種感覺才徹底消去。
甚至因為道行增長,又學了法術,她面對凡人還有了一點點優越感,偶爾凡人見她施法顯聖,也會將她當做神女一樣崇敬。
怎麼現在一切都回去了?
「冷靜!冷靜!
「取回仙師的寶劍重要!
「雲織啊雲織,你可千萬不能有任何閃失,也不能暴露自己!穩住!取回仙師的寶劍,你就可以馬上回到山上道觀了!
「回到道觀就好了!」
這個時候,那座山和那位仙師、那間道觀反倒成了她精神的港灣,是一個在這陌生的世界她相對熟悉的存在。
什麼大監獄!那簡直是家!
「黃色二層小樓,黃色二層小樓……
「靠邊邊,不要走中間……
「問身份證就是公差,遇見公差我就跑,先撒腿跑,跑到看不見的小巷子,我就用法術跑!不對,怎麼沒有小巷子?」
還好,鎮上只有一條主幹道,門面都在兩邊,也不算多。
鴻源超市·菜鳥驛站。
「取劍!」
貌若天仙的女子再三確認無誤,雙手握著信物,很正式的遞了出去。
片刻之後——
女子既帶著疑惑又很恭敬的朝著老闆鞠躬道謝,俯身抱起地上的一大堆東西。
最下面是一袋二十五公斤的大米,上面是一個大的紙箱子,再上面是一個稍微小一點的紙箱子,再上面的紙箱子還要再小一號,一直這麼疊了大約七八個箱子,即使她身材高挑,高度也已經超過了她的頭頂。
就用現在的單位來算,怕也超過一百斤。
路人心善,既擔心太重她抱不動,也擔心放得不穩會掉下來,紛紛出言關心。只聽得她一面說「無妨無妨」、「萬謝萬謝」之類的話,聲音好聽極了,一面抱著搖搖晃晃的一堆貨物,朝著外面走去。
沒人知道她還要走數公里的上山路。
「下山的時候仙師不讓我用法術,可能是靜修自然,不向塵寰求顯跡,但也可能是特地給我的懲罰。
「可能是……
「我要堅持!
「這些東西怎麼不像是劍?難道只是個暗號?或者仙家寶劍非同一般?不管了,既然它們全都用這種方方正正的厚牛皮紙盒子裝著,就算不是寶劍也肯定不是凡物,至少不能摔落磕碰,我定不能疏忽!」
女子一點也不敢偷懶。
沒有多久,她便累得氣喘吁吁。
莫看她是妖怪就以為她力大無窮,精力無限。
須知人有千種,妖有萬類,猛虎尚未成精也能威震山林,兔子成了精也可能被老鷹捉去,有些妖怪天生聰慧,有些力大無窮,不一而足。
雲織並不擅長力量和耐力。
……
快中午了,山中卻沒有炊煙。
陳度坐在道觀神殿的門檻上,身上有著深山修道人的隨意,手中拿著那塊印章翻來覆去的看,想知道其中有什麼奧秘。
這座山和道觀有什麼關聯?這些黑白光點是什麼意思?它又為什麼不讓自己下山,或者要完成什麼條件才能下山?
忽然肚子咕咕響了兩聲。
眺望山門,依舊沒人回來。
忽然眼睛一跳,看見一隻黑白相間的貓兒叼著兩隻大肥老鼠,因為老鼠太大太重,還一次叼了兩隻,它行走間不得不叉開雙腿,如此搖搖晃晃的走到自己面前。
放下耗子,還用爪子撥弄,將它們擺成一個方向,一隻靠近自己,一隻靠近陳度。
「這……」
陳度想到今早對它說的「要餓肚子」的話,不禁一笑。
「你倒有心。」
是了,好歹也有這麼一大座山,有這麼一隻從小養到大的體貼貓兒,就算落到最壞的境地,也不太可能是被餓死。
與此同時,山門也出現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穿著明制漢服,抱著的快遞比自己還高,累得氣喘吁吁,汗如雨下,一步一頓,一步一搖,眼神卻十分堅定。
「仙師!」
「回來了?」
「幸不辱命!」
「累成這樣?」
陳度忍不住愣了下,注意到她的馬面裙的裙擺都沾上了塵埃。
這妖怪該不會是故意示弱吧?
「小女子本體柔弱,不善力量,更不善奔走,讓、讓仙師見笑了。」女子再度慚愧,仙師應該從來沒見過自己這般弱小的妖。
「早知道我把我的電三輪給你騎的。」
「電三輪……」
女子轉頭看了眼外面。
就是仙師的座駕嗎?那輛車正好三個輪子。
那是什麼車?
名字里沾個電字,莫非和雷霆有關?
「請仙師清點。」
「嗯。」
陳度拿出手機對了一下,都沒有錯。
「你辛苦了。」
「不敢不敢。」
「近段時間我都要在山上清修,道觀里只有我一個人,有些雜事不方便去做,你願意留在觀中幫我打理嗎?」
女子一聽,竟然十分感動:
「求之不得!」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真心實意!」
「嗯。」陳度點了點頭,隨手一指,「桶里那些花瓣,我本來是不要的,拿來也沒有用,既然你想要,那就拿去吧。」
「真的?」
女子欣喜若狂,本來以為剛才跑那一趟是仙師對自己的懲罰和考驗,沒想到還能得到獎勵。
「多謝仙師!」
「你看看你,為了一些垃圾,將自己都搭進去了,值得嗎?」
「一時貪戀。」
女子苦著臉說了句。
想起這事,她也很後悔。
卻不想又聽仙師對她說:「這棵樹結果了,你去給我數一數,樹上結了多少顆果子。」
「是。」
女子不敢違抗,連忙跑過去數。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五顆……十二顆、十三顆……
嗯?不對!
女子忽然一愣。
仙師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說,留在這裡好好給仙師打理雜事,如果表現得好,還能得到更多……
嗯?我剛才數到哪了?
一顆、兩顆……
雲織艱難數完:「回稟仙師,共結了二十八顆。」
「數對了嗎?」
「我、我再去數一遍。」
「……」
「回稟仙師,又數了一遍,還是二十八顆!」
「嗯。」
那棵樹前些天才長出來,目前長得也不高,二十八顆算很多了。
「仙師……」
「嗯?」
陳度回頭一看,見這女子站在門邊,不僅沒走,反而一臉糾結的看著自己,於是又問:
「你還有什麼事嗎?」
「小女子在山下之時,見到諸多怪異……」
「都給你說了,時代不一樣了,世事變化萬千,如今山下和你當年的區別還遠不止於此,不用大驚小怪。」陳度和她說話說得久了,自己的口語也和之前有了一些變化。
「是。」
女子還是一臉糾結迷茫。
陳度稍稍一品,又安慰說:
「你也不用多想。換作堯舜時候的子民,到了大明年間,見到城池宏偉、樓閣精巧、道路寬闊,人們身著華服,街上熱鬧非凡,也會驚訝的。而你沉睡的這四百年間,世間變化比之前四千年都要大,這種變化與你無關,也不是任何人可以阻擋的,你多些時間了解就好。」
陳度微微一笑。
本來使喚這名女妖下山替他取快遞、採買物資,除了他自己實在沒有辦法,又有必要讓她「將功贖過」之外,也存了讓她看看現在的世界以及試探一下她身上有多少本領的意思在。
讓她看見現在世界的變化,有助於讓她明了她短期內在這個世界寸步難行的道理,好定心待在山上。
哪怕是最壞的情況,她是一隻徹頭徹尾的惡妖,看見現在的世界,多半也會先找一個安身的地方,對這個世界增加了解,之後再做計劃。這有助於陳度從她身上了解修行、法術,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同時還能試探她一下。
山下鎮子到這裡有六七公里,來回小三十里,自己買的東西加起來有近一百斤,就看她多久能回來、是不是輕鬆自如。
目前來看,效果不錯。
「雲織知道了。」
「切記,萬不可有作惡之心,否則你就知道,在這年代,能開山裂地、填海斷河的,絕不止傳聞中的神仙高人與大妖魔王,能陸地行舟、翱翔天際一日去到萬里之外的,能足不出戶而知天下事的,也不止修行中人。」
「……」
女妖心中震撼。
可是山下的見聞又告訴她,這個時代的凡人可能真能做到這種地步。
效果很好!
「之後你就知道真假了。」陳度笑著說,又問,「凡人的五穀雜糧,吃得慣嗎?」
「這,哦,回仙師,小女子化形成人後,在人世間遊走十幾年,生活習慣已和凡人相差無幾。仙師修行要緊,不敢勞仙師管我飲食,無論何時何地,我亦能自給自足。」
相差無幾,那就好。
陳度點了點頭。
雙方剛剛認識,毫無交情,不宜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