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到了廠里,陸明遠先去後勤科把山貨的帳報了。
上回那批榛蘑、木耳和飛龍鳥,一共花了十九塊八,李懷德給批了條子,額外給了五塊補助。
會計把錢點給他,陸明遠收了放口袋揣好。
他沒在辦公室多坐,跟孫科長打了個招呼,說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再尋摸點山貨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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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科長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出門在走廊里正好碰見李懷德。
李主任正從會議室出來,手裡夾著煙,看見他招了招手。
「小陸,上回那事辦得不賴。那幫老毛子臨走還夸咱伙食好。」
「李哥,是傻柱手藝好。」
「手藝好也得有料。」
李懷德吐了口煙,「你接著跑,把山里那邊路子跑熟了,往後廠里接待、年節福利,都用得上。我看好你。」
陸明遠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李懷德拍了拍他肩膀,夾著煙走了。
出了廠門,陸明遠騎車往城裡走。
今天沒什麼要緊事,他索性放慢了速度,一路往南。
來這個世界快兩個月了,成天不是跑鬼市就是蹲舊貨攤,北京城什麼模樣他還沒正經看過。
先去了天壇。
祈年殿的藍瓦金頂在冬日的太陽底下亮得晃眼,園子裡人不多。
幾個老頭在牆根底下下棋,一個遛鳥的提著籠子從回音壁前面走過,這時候還遛鳥,難道是遺老遺少?
他在圜丘上站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但乾淨舒爽。
然後騎車去了天安門廣場。
廣場真大,他這種沒文化的,只能一句「我艹」走天下,站在中間往四周看,人小得像螞蟻。
城樓上的紅旗在風裡飄著,廣場上稀稀拉拉走著些人,有照相的,還有帶著小孩放風箏的。
陸明遠推著車走了一段,看了一會兒,沒多停留。
中午餓了,他在路邊攤子上要了一碗炒肝兩個火燒,味道還行,吃完蹬上車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胡同里家家戶戶亮著燈,遠遠就聽見有人喊他。
「陸明遠!我正找你呢,等會兒院裡開大會!
閻解放站在院門口,穿著件半大的棉襖,縮著脖子沖他招手。
陸明遠支好車,問了句:「什麼事?」
「不知道,我爹讓通知的。」閻解放說完就跑進院裡接著通知去了。
陸明遠推門進屋,剛在炕沿上坐下,閻解放又跑過來拍門。
「明遠哥,我爹說人齊了,叫你過去。」
陸明遠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出門往中院走。
中院裡已經站了十來個人,三位大爺坐在中間,面前的桌子還是傻柱家的呢。
易中海坐在中間端著搪瓷缸子,劉海中和閻埠貴在兩邊。
許大茂和婁曉娥站在東廂門口,傻柱抱著胳膊蹲在台階上。
秦淮茹抱著小當站在賈家門口,賈張氏沒出來。後院冉家老太太也來了,搬了把小板凳坐在牆根底下。
陸明遠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著。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開口了:「那什麼……今天把大伙兒叫來,有個事商量。」
他說話磕磕絆絆的,說了半天沒說到點子上。旁邊劉光天湊過去,低聲在他爹耳邊遞了句話。
劉海中點了點頭,正要接著往下說,傻柱先不耐煩了。
「二大爺,您有話直說,我灶上還燉著東西呢。」
劉海中瞪了他一眼。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咳嗽了一聲。劉海中訕訕地往後退了半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易中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灰,不緊不慢地開口。
「入冬了,院裡幾間房的屋頂得修。」
「西廂那幾間瓦碎了不少,後院的牆也裂了縫。再不修的話,趕上下大雪要出事。這是第一件。」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眾人。
「第二件,就是今年冬天煤不夠燒。每戶的煤本是有數的,往年夠用,今年天冷得早,各家都燒得快。」
「院裡幾戶人家,有的還有富餘,有的已經見底了。我的意思是,各家勻一勻,別讓誰家凍著。」
這話說得在理,可沒人吭聲。
不過接下來才是正題。
「修屋頂得用瓦,買瓦得花錢。勻煤也得有個章程,不能白勻。」
易中海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各家按人頭出錢。屋頂的事是集體的,誰家不出錢,說不過去。」
閻埠貴這時候開了腔。
他站起來慢條斯理地說:「老易說得對。可我這家裡五口人,住的就那兩間房。」
「屋頂是我自己前年翻的,不用修。煤我也夠燒,不用勻。我要不要出錢?」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老閻,院裡的屋頂是連著蓋的。你那兩間不修,旁邊那幾間的瓦鬆了,照樣連累你。」
「那不能這麼說。」閻埠貴扶了扶眼鏡,「我那年翻屋頂花了十來塊,自己出的。院裡誰給我攤過一分?」
這話說得也不假。
傻柱在台階上哼了一聲:「三大爺,您那屋頂自己翻的?」
「那兩間瓦是我幫您上去搭的手,您給了我兩根煙,這事您忘了?」
閻埠貴臉色變了變,沒接話。
劉海中這時候插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按戶頭攤。每戶三塊,多退少補。」
「三塊?」
閻埠貴嗓門高了,「我家裡五口人,一冬天煤錢才兩塊。你讓我出三塊修屋頂,我這心裡不舒坦。」
「那你說多少?」劉海中問。
「我家情況特殊,最多出一塊。」
「一塊不夠買兩片瓦。」易中海搖了搖頭。
閻埠貴轉頭看向陸明遠,臉上帶著笑,話裡有話:「小陸是採購員,路子廣,門道多。你看這事……」
話沒說完,意思到了。
陸明遠在廠里當採購員,有可能弄到便宜瓦,或者乾脆讓他多出點。
易中海端著茶缸子沒說話,但那眼神是默認的。
院裡安靜了一瞬,七八雙眼睛看過來。
陸明遠不緊不慢地開口:「三大爺,您說按戶頭攤。」
「我住東廂一間,一個人,按戶頭攤我出三塊。這個我不推。」
閻埠貴點了點頭。
「可您剛才也說了,院裡有的戶煤不夠燒,有的戶有富餘。那我想問一句——」
陸明遠目光掃了一圈,「一大爺家幾口人?二大爺家幾口人?三大爺家幾口人?」
「按戶頭攤,一大爺家兩口人,跟三大爺家五口人,出一樣多。這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