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看得出來，這人在算，在掂量，在琢磨這事靠不靠得住。
他不是那種被人一忽悠就上頭的人，畢竟抗了十幾年的大包。
「我還有個條件。」郭老六開口。
「你說。」
「我手底下那幾個兄弟，都是實在人，賣力氣的。你要是往後有活，能用他們就用他們。不用全收，有活的時候想著點就行。」
陸明遠點了點頭。這人到這時候還惦記著手下，沒白觀察他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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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有活優先用你的人。」
郭老六把酒碗端起來，仰頭一口悶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墩，聲音不大但發沉。
「陸兄弟，你拿我當人，我這條命就擱你這兒了。」
陸明遠也把酒喝了。
散酒辣嗓子，火燒火燎地往下走。他放下碗，笑了笑。
「那接下來，有個人得先收拾收拾。」
「誰？」
「崔二。」
郭老六嘴角一咧，露出點笑模樣。他捏了一粒花生米扔嘴裡，嚼了兩下。
「那小子我早看他不順眼了。欺負老實人，截人家的貨，算什麼東西。」
他把酒碗又端起來，倒滿，一飲而盡，「往後誰敢動你的貨，先問我這一身骨頭答應不答應。」
陸明遠給他又倒了一碗。
「那就交給你了。」
兩人喝到小館子打烊。
郭老六酒量好，半斤散酒下去臉都不紅。陸明遠結了帳，兩人在胡同口分了手。
郭老六往東走，步子穩當，肩膀寬厚，夜色里看著像一堵移動的牆。
陸明遠站在胡同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現在掌眼的有了，霍三爺那雙眼睛，比什麼都值錢。
平事的也有了，郭老六那身板往那一杵，比什麼話都管用。
一個管收，一個管護，這攤子才算真正立起來了。
往後收古玩也能放開手腳，從中抽身了。
他推開院門，中院黑著燈。
只有何雨柱的東廂還亮著一點微光，大概是傻柱又在琢磨明天的菜譜。
陸明遠輕手輕腳回了自己屋，沒點燈，摸黑躺在炕上。
......
崔二後續沒再鬧事。
那天郭老六帶著五個力工往舊貨集上一站，清一色的壯漢，肩膀寬、胳膊粗，往胡同口兩邊一杵，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崔二的人遠遠看了一眼，扭頭就走，一整天沒露面。
但馬三來了。
馬三是誰，陸明遠事先不知道。
霍三爺告訴他的，舊貨集上真正拿事的不是崔二，崔二隻是馬三手底下跑腿的。
馬三四十來歲，在集上混了十來年，明面上擺個收舊貨的攤子，暗地裡帶著一幫二道販子強買強賣。
新人進場，得先拜他的碼頭，不然就等著被攪和黃嘍。
「這人什麼來路？」陸明遠問。
「沒什麼來路。」霍三爺嘬著菸袋，「早年在當鋪跑過腿，後來當鋪關了，他就在集上混。」
「沒有正經單位，也沒有硬靠山，就是手底下人多，七八個閒漢跟著他吃飯。」
「街道不管？」
「管過。不過他滑，不鬧大事，就搞些小動作，今天截你一批貨，明天放風壓你的價。
受害人拿不到實據，街道也懶得深究。」
陸明遠點了點頭。
這種地頭蛇，說穿了就是欺軟怕硬。你比他硬，他就慫；你退一步，他就蹬鼻子上臉。
第二天下午，陸明遠正跟霍三爺在集上看貨，馬三帶著人來了。
七八個漢子，穿得花里胡哨的，有的叼著煙，有的揣著手，往集口一站，把路堵了半邊。
馬三走在最前頭，矮胖，留著一撮小鬍子，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皮夾克，看著挺唬人。
跟他媽的漢奸翻譯官似的。
他走到陸明遠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陸明遠？」
「是我。」
「聽說你在集上收了不少好東西。」
馬三笑了笑，露出兩排黃牙，「哥們兒，這集上有集上的規矩。你一個外來戶，招呼不打一個，就開張收貨，是不是不太合適？」
陸明遠看著他，沒急著說話。
集上其他攤主都停了手裡的活，遠遠看著。有人替陸明遠捏把汗，也有人等著看熱鬧。
「什麼規矩？」陸明遠問。
「簡單。」馬三伸出一隻手，五根指頭岔開，「你在集上收的貨，五成歸我。不答應也行，往後你收一件，我的人截一件。你自己掂量。」
陸明遠沒接話，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自己點上，然後把煙盒遞向馬三。
馬三愣了一下，伸手來接。陸明遠卻把煙盒收了回來。
「馬三爺，」他吐了口煙，「我先問你個事。你剛才說的這些話，你敢不敢當著街道辦的面再說一遍？」
馬三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收了一半。
「強買強賣，欺行霸市，收保護費。」
陸明遠一字一句，「這三條，哪一條捅到街道辦去，都夠你喝一壺。」
「你在這集上混了十來年，街道為什麼不抓你？因為你沒鬧出大事。可要是有人拿著實據去告你呢？」
馬三臉色變了。
他身後那幾個漢子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手從兜里抽出來了。
「你嚇唬我？」馬三往前逼了一步。
陸明遠沒退。他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的郭老六。
郭老六往前邁了一步，往陸明遠身邊一站，兩隻胳膊抱在胸前，小臂上的腱子肉鼓著。
他什麼都沒說，就那麼站著，比馬三身後那幾個瘦猴一樣的閒漢高出一個頭。
「給你臉，叫你一句馬三爺，不給你臉，還以為誰的褲腰帶沒系好呢。」
馬三的眼神閃了閃。他認得郭老六，貨場那邊的力工頭子，出了名的能打。這人怎麼跟了陸明遠？
「還有，」陸明遠接著說，「我是紅星軋鋼廠採購科的。我出來收貨，是給廠里跑路子。」
「你今天截我的貨，明天軋鋼廠後勤的李主任問起來，你打算怎麼交代？」
軋鋼廠三個字一出來，馬三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可以不把陸明遠放在眼裡，但他不能不在乎軋鋼廠。幾千人的大廠，後勤主任一句話，街道辦就能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