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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霍三爺

  禮拜一早上,陸明遠去後勤科交了上周的採購單。

  孫科長翻了翻,十幾斤乾菜、二十斤雞蛋、幾斤木耳,雖然量不大,但品相好,價錢也壓得合適,也夠完成任務了。

  孫科長拿筆在單子上畫了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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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陸,下周任務繼續努力。」

  「科長,我尋思著不能光跑大興那邊,路子太少。我想往東邊轉轉,看看有沒有別的收貨門路。」

  孫科長沒多想,擺了擺手:「行,你自己安排。別誤了月底匯總就成。」

  出了廠門,陸明遠騎車直奔東四。

  他沒去信託商店,也沒去上次那個舊貨攤,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偏的胡同。

  這條胡同里有個半自發的小市,比上次那個攤子大些,賣什麼的都有,舊衣裳、舊書、破銅爛鐵、瓶瓶罐罐。

  他把車停在胡同口,步行進去。

  連著三天,他每天下午都來這兒轉悠,不買東西,就看。

  看人,看貨,看誰是真懂行的。

  第三天,他盯上了一個老頭。

  那老頭看起來六十來歲,瘦,背有些微駝,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臉上皺紋深得像核桃殼,一雙手卻是白淨,指甲修得齊整,指節修長,不像個干粗活的。

  他蹲在角落裡一個攤子旁邊,不擺攤,也不買東西,就蹲著看。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攤上擺著些舊瓷器、銅錢、幾方硯台之類的東西。

  有人來問價,漢子張口就報,老頭在旁邊聽著,偶爾眼皮抬一下。

  陸明遠在旁邊觀察了半個鐘頭。

  這期間一個中年男人蹲下來,拿起一方硯台翻來覆去地看,問漢子什麼年份。

  漢子說「明朝的,您看這包漿......」。中年男人正猶豫著要掏錢,老頭忽然咳嗽了一聲。

  不重,不過讓中年男人聽見了,他手一停,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沒看他,也沒看硯台,低著頭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中年男人愣了愣,把硯台放回去走了。

  陸明遠看在眼裡。那方硯台他剛才用靈泉試過,手一靠近,靈泉紋絲不動,新的。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過來賣東西,從懷裡摸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銅香爐。

  漢子接過來看了看,報了個價,老太太嫌低,搖著頭走了。

  老頭這才站起來,跟上老太太,說了幾句話,老太太把香爐又掏出來給他看。老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還給她,搖了搖頭。

  接著兩人分開了。

  老頭又蹲回原處。

  陸明遠走過去,在離老頭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從兜里摸出那塊灰撲撲的古玉殘片,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玩意兒,不知道什麼來路。」

  老頭眼皮抬了一下,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玉,又垂下去了。

  陸明遠沒理他,繼續自言自語:「舊貨攤上花一塊二買的,是個搭頭。拿回去給孩子玩,又覺得不太對。」

  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給孩子玩用不著這個。」

  「那您給看看?」

  老頭伸出手。

  陸明遠把玉遞過去。老頭接在手裡,把玉翻了個面,拇指在玉面上蹭了兩下,又對著光看了一眼。前後不過幾秒,把玉遞迴來。

  「岫巖玉,清中期的工。只是殘了,不值多少錢。」

  陸明遠接過來,揣回兜里。

  老頭說的跟他自己判斷的差不多,玉是老的,但只是殘片,市場價值有限。不過靈泉吸了它的靈氣之後,水質確實好了些,這就是它的價值。

  「您眼力真好。」陸明遠說。

  老頭沒接話,從兜里摸出一桿旱菸袋,往裡填菸絲。

  「您貴姓?」

  老頭點了煙,嘬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姓霍。」

  「霍大爺。」陸明遠叫了一聲。

  「別叫大爺。這兒的人都叫我霍三爺。」

  陸明遠點了點頭。

  他蹲在旁邊沒走,也不多話,就看著來往的人。

  霍三爺抽完一袋煙,又裝了一袋,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像是爺孫倆在曬太陽。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來攤上看東西。

  這次是個年輕人,拿起一枚銅錢問價。攤主報了五毛,年輕人掏了錢就要走,霍三爺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鍋,沒吭聲。

  年輕人走了以後,陸明遠開口。

  「那枚銅錢,是真的?」

  「真的。」

  「那您怎麼不攔著?」

  「真的又怎麼樣?」霍三爺斜了他一眼,「崇寧通寶,普通版,五毛錢可以了。我沒必要攔。」

  陸明遠心裡記了一筆。

  這老頭眼力好,但心不壞,真東西他不攔,假東西才咳嗽。

  方才那方假硯台,他一聲咳嗽就壞了攤主的生意。攤主瞪了他一眼,霍三爺假裝沒看見。

  「您跟這攤主有過節?」陸明遠問。

  「沒。」

  「那您咳嗽?」

  霍三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假的,坑人,我看不慣。」

  陸明遠笑了。

  這老頭有意思,霍三爺這個脾氣,有意思。

  「霍三爺,您這眼力,在哪兒練的?」

  「當鋪。解放前在『聚寶齋』做朝奉。」

  朝奉就是掌眼先生。

  當鋪里最值錢的就是這雙眼睛,一件東西拿來,是不是老的、值多少、能押多少錢,全憑掌眼的說了算。

  解放後當鋪公私合營,霍三爺這樣的老朝奉沒了去處,就在舊貨市場上混日子。

  「那您現在……」

  「閒著。」霍三爺嘬了口煙,「偶爾給人掌掌眼,混口飯吃。」

  陸明遠沒急著說什麼,他蹲了一會兒,等霍三爺抽完第三袋煙,才開口。

  「霍三爺,我手頭有點閒錢,想收點老物件。可我眼力不行,一個人不敢瞎買。您要是有空,幫我掌掌眼?收著東西了,咱按行規走。」

  霍三爺把菸袋鍋在鞋底上又磕了磕,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哪兒來的錢?」

  「家裡留了點,自己掙了點。」

  「幹什麼的?」

  「軋鋼廠採購員。」

  霍三爺點了點頭,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收老物件幹什麼?倒騰著賣?」

  「自己留著。」陸明遠說得坦然,「我瞧這些東西流到國外去,怪可惜的。能收一件是一件。」

  這話說到霍三爺心坎上了。

  他在當鋪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好東西被當成破爛賤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