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早上,陸明遠去後勤科交了上周的採購單。
孫科長翻了翻,十幾斤乾菜、二十斤雞蛋、幾斤木耳,雖然量不大,但品相好,價錢也壓得合適,也夠完成任務了。
孫科長拿筆在單子上畫了個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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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陸,下周任務繼續努力。」
「科長,我尋思著不能光跑大興那邊,路子太少。我想往東邊轉轉,看看有沒有別的收貨門路。」
孫科長沒多想,擺了擺手:「行,你自己安排。別誤了月底匯總就成。」
出了廠門,陸明遠騎車直奔東四。
他沒去信託商店,也沒去上次那個舊貨攤,而是拐進了一條更偏的胡同。
這條胡同里有個半自發的小市,比上次那個攤子大些,賣什麼的都有,舊衣裳、舊書、破銅爛鐵、瓶瓶罐罐。
他把車停在胡同口,步行進去。
連著三天,他每天下午都來這兒轉悠,不買東西,就看。
看人,看貨,看誰是真懂行的。
第三天,他盯上了一個老頭。
那老頭看起來六十來歲,瘦,背有些微駝,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臉上皺紋深得像核桃殼,一雙手卻是白淨,指甲修得齊整,指節修長,不像個干粗活的。
他蹲在角落裡一個攤子旁邊,不擺攤,也不買東西,就蹲著看。
攤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攤上擺著些舊瓷器、銅錢、幾方硯台之類的東西。
有人來問價,漢子張口就報,老頭在旁邊聽著,偶爾眼皮抬一下。
陸明遠在旁邊觀察了半個鐘頭。
這期間一個中年男人蹲下來,拿起一方硯台翻來覆去地看,問漢子什麼年份。
漢子說「明朝的,您看這包漿......」。中年男人正猶豫著要掏錢,老頭忽然咳嗽了一聲。
不重,不過讓中年男人聽見了,他手一停,看了老頭一眼。
老頭沒看他,也沒看硯台,低著頭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中年男人愣了愣,把硯台放回去走了。
陸明遠看在眼裡。那方硯台他剛才用靈泉試過,手一靠近,靈泉紋絲不動,新的。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過來賣東西,從懷裡摸出一個用舊布包著的銅香爐。
漢子接過來看了看,報了個價,老太太嫌低,搖著頭走了。
老頭這才站起來,跟上老太太,說了幾句話,老太太把香爐又掏出來給他看。老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還給她,搖了搖頭。
接著兩人分開了。
老頭又蹲回原處。
陸明遠走過去,在離老頭兩步遠的地方蹲下來,從兜里摸出那塊灰撲撲的古玉殘片,放在手心,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嘟囔了一句:「這玩意兒,不知道什麼來路。」
老頭眼皮抬了一下,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玉,又垂下去了。
陸明遠沒理他,繼續自言自語:「舊貨攤上花一塊二買的,是個搭頭。拿回去給孩子玩,又覺得不太對。」
老頭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給孩子玩用不著這個。」
「那您給看看?」
老頭伸出手。
陸明遠把玉遞過去。老頭接在手裡,把玉翻了個面,拇指在玉面上蹭了兩下,又對著光看了一眼。前後不過幾秒,把玉遞迴來。
「岫巖玉,清中期的工。只是殘了,不值多少錢。」
陸明遠接過來,揣回兜里。
老頭說的跟他自己判斷的差不多,玉是老的,但只是殘片,市場價值有限。不過靈泉吸了它的靈氣之後,水質確實好了些,這就是它的價值。
「您眼力真好。」陸明遠說。
老頭沒接話,從兜里摸出一桿旱菸袋,往裡填菸絲。
「您貴姓?」
老頭點了煙,嘬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
「姓霍。」
「霍大爺。」陸明遠叫了一聲。
「別叫大爺。這兒的人都叫我霍三爺。」
陸明遠點了點頭。
他蹲在旁邊沒走,也不多話,就看著來往的人。
霍三爺抽完一袋煙,又裝了一袋,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像是爺孫倆在曬太陽。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來攤上看東西。
這次是個年輕人,拿起一枚銅錢問價。攤主報了五毛,年輕人掏了錢就要走,霍三爺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鍋,沒吭聲。
年輕人走了以後,陸明遠開口。
「那枚銅錢,是真的?」
「真的。」
「那您怎麼不攔著?」
「真的又怎麼樣?」霍三爺斜了他一眼,「崇寧通寶,普通版,五毛錢可以了。我沒必要攔。」
陸明遠心裡記了一筆。
這老頭眼力好,但心不壞,真東西他不攔,假東西才咳嗽。
方才那方假硯台,他一聲咳嗽就壞了攤主的生意。攤主瞪了他一眼,霍三爺假裝沒看見。
「您跟這攤主有過節?」陸明遠問。
「沒。」
「那您咳嗽?」
霍三爺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假的,坑人,我看不慣。」
陸明遠笑了。
這老頭有意思,霍三爺這個脾氣,有意思。
「霍三爺,您這眼力,在哪兒練的?」
「當鋪。解放前在『聚寶齋』做朝奉。」
朝奉就是掌眼先生。
當鋪里最值錢的就是這雙眼睛,一件東西拿來,是不是老的、值多少、能押多少錢,全憑掌眼的說了算。
解放後當鋪公私合營,霍三爺這樣的老朝奉沒了去處,就在舊貨市場上混日子。
「那您現在……」
「閒著。」霍三爺嘬了口煙,「偶爾給人掌掌眼,混口飯吃。」
陸明遠沒急著說什麼,他蹲了一會兒,等霍三爺抽完第三袋煙,才開口。
「霍三爺,我手頭有點閒錢,想收點老物件。可我眼力不行,一個人不敢瞎買。您要是有空,幫我掌掌眼?收著東西了,咱按行規走。」
霍三爺把菸袋鍋在鞋底上又磕了磕,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哪兒來的錢?」
「家裡留了點,自己掙了點。」
「幹什麼的?」
「軋鋼廠採購員。」
霍三爺點了點頭,但他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收老物件幹什麼?倒騰著賣?」
「自己留著。」陸明遠說得坦然,「我瞧這些東西流到國外去,怪可惜的。能收一件是一件。」
這話說到霍三爺心坎上了。
他在當鋪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好東西被當成破爛賤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