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愉快地洗洗刷刷,美滋滋在床上躺好,準備睡覺,腦中復盤。
今天他心情好,因為不久前與皇帝的對話讓他確定:
劉徹終於發現問題,心中開始有了一點身為「保護者」的自覺了。
一邊喜歡我,一邊想使用我,一邊又憂慮我。這不行。
劉嘉知道自己將來會做許多事,而隨著所做的事越來越多,劉徹的這份憂慮也會越來越大,直到轉變成戒備。
讓皇帝心生戒備是一件大麻煩。
如果等到以後再處理,就晚了,正應該在目前這種防備還很輕的時候,在它剛剛萌芽的時候,在它還沒能占據主導地位的時候,去嘗試削弱它。
這樣才能為未來撐起更多的信任空間。
為了儘量削減劉徹可能的負面態度,延緩戒備的到來,劉嘉想到的最省事的辦法就是送給皇帝一份主動權。
他要做一個被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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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皇帝主動來進行栽培、挖掘、保護、引導、投入。
但劉嘉沒有為自己刻意打造人設,他只是藉助自己本就會做出的事情,利用它們一件一件地串聯起來,在需要的時候給予引爆的火星,讓對方總結出「正確」的認知與推測。
該讓劉徹多享受一下挖寶藏的快樂了。
以後的許多成果會是他親手挖出來的東西。
雖然當功勞越攢越多的時候,還是免不了在別人眼中的張揚、耀眼。
但如果讓它變成劉徹自己主動做出的選擇,就能大幅降低對方內心的排斥感。
甚至還會在聽到別人說淮南王小話的時候,不僅不心生戒備,反而想要維護自己的選擇。
皇權至上的時代有一個壞處,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生殺予奪不由自己,但反過來,這也是一個可利用的好處:
不管別人怎麼想,只要能確保在皇帝的心中沒有問題,那一切就都不是問題。
即便最後有問題,也沒事,那時候自己就差不多有了可以自保的力量。
不至於像現在這樣人微言輕,隨波逐流了。
但在那之前……身為父親、身為皇帝,還是該由你來為我撐起一片天啊,別胡亂防備了。
劉嘉安靜地閉上雙眼,享受夜晚的安眠。
……
劉嘉舒心了,劉徹頭疼了。
小兒子對事物價值的認知有點不正常啊……這就是小聰明蛋的代價嗎?
他愣是沒想到這孩子……唉,早該想到的……有什麼好沒想到的,嘉從一開始就沒正常過!
劉徹沉痛握拳。
分明身有出眾的才華,卻不明白應該將這份才華向哪發展,只在生活中隨意揮灑,想到哪做到哪,還沒有一點自覺,不知道隨手做的東西有多寶貴。
這是對才華的嚴重浪費!
劉·超級愛才·徹根本看不下去。
但凡這不是他兒子,他早就提溜到身邊好好教導了。
現在就算這是他兒子,他也有點要忍不住了。
劉徹思來想去,抽空叫來汲仁,向他了解劉嘉平時的學習情況。
汲仁恭恭敬敬匯報導:「殿下如今已經通記論語、孝經。」
「嗯,他平時喜歡做什麼?」
「殿下喜歡給廣陵王和近侍布置許多課業。」
這個喜好有點可惡了。
劉徹:「……還有嗎?」
汲仁想了想,又說:「殿下喜歡餵牛,還喜歡耕地種菜。」
「沒有別的了嗎?他就沒說出一些更特別的話,沒說想改造什麼東西嗎?」
汲仁思索,回答:「沒有。殿下為人內斂。」
「我知道了,這樣,你回去先多看看他,生活中多注意他的思考,免得他又生出什麼有用的想法而不自知。」
汲仁應下:「好的。」
劉徹:……是錯覺嗎,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像我兒子了?
他之前還擔心汲仁養出來一個小號汲黯,現在一看,怕不是劉嘉要養出個大號劉嘉。
劉徹有點頭疼,讓汲仁先回去。
這段時間就讓老師把握情況,等他忙完手頭的事,再好好抓孩子的教育。
最近能讓他多加費心的事情只有一件:制定封禪的禮儀。
封禪他是認真的,但劉徹覺得搞禮儀的那群儒生全是垃圾,拖拖拉拉什麼都干不好。
很早之前他就想封禪了,那時儒生說這件事太少見,不知道該怎麼定禮,劉徹便讓他們制定禮節,這些年卻遲遲無法敲定。
劉徹乾脆不再等待,把他們通通棄之不用,自己決定。
他廣納儒家各種學說,又是思索翻閱《尚書》、《周官》、《王制》等書的記載……一路擬定祭地祭天的流程。
他漸漸陷入沉思,他想……在祭天的時候,帶上子侯。
劉徹心愛的大將,霍去病的孩子。
在當年霍去病離世之後,他哀慟萬分,將年幼的霍嬗接到身前親自撫養,視若親子,寄予厚望。
某種意義上,劉徹養劉據的時間都沒有養霍嬗的時間多,更別提其他兒子了。在別的皇子見都見不到父親一面的時候,這個孩子則在他身邊常伴左右。
由此可見感情之深厚。
劉徹念及此,輕嘆一聲,暫停手中的事務,短暫休息,把霍嬗叫至身邊,關懷詢問,先問一下最近的吃住如何,心情好不好,而後再問起近期的學習情況,是否遇到什麼困難。
「陛下前些天贈予我的算術易訣很有用,掌握之後,做起數算來比從前快捷許多,淮南王殿下真是聰慧。」
「哦……這個啊。」劉徹沒想到他會提起小兒子。
這是桑弘羊兼職編寫的,將當初眾人討論的算數內容整理成冊,用作與籌算法2.0配套發行。
但被劉徹無情打回好幾版,直到最近才終於成書。
桑弘羊人都改麻了。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是在數學計算結果上出了問題,或者是介紹的例題擬的不好。
但改來改去,桑弘羊自覺已經完善到極致,而且絕對沒有任何錯誤,劉徹卻仍然打回,說:再仔細查查。
他才突然明白陛下在隱晦地不滿什麼。
陛下在嫌棄序言裡給淮南王的功勞提少了!
桑弘羊氣得在家直拍案。
居然是這裡不滿意,早說啊!我改了那麼多版例題了!
你知道為了想好用的例題,我絞盡腦汁想了多久嗎!
他發現陛下真是難伺候,既不希望淮南王領走功勞,拒絕讓兒子出風頭,但是如果夸淮南王誇得委婉了,又會不樂意。
桑弘羊按照自己內心揣摩的情況,趕快又改出一版提交,內容全都不變,只在前言多加了兩句對淮南王的致謝,果不其然,立刻通過,還得到了一個皇帝讚賞的眼神。
他面上恭敬告退,出來暗自咬牙切齒。
陛下這人太難搞了。
還是賺錢吧……賺錢多簡單啊。
他背手嘆息。
「唉……」
今天的風,憂鬱得像桑弘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