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徹婉言謝絕了劉嘉很不靠譜的發言,他又不是劉胥,不會某人說什麼就信什麼。
今天他同意讓劉嘉進來,不只是因為感情上的原因,他還有一件正事。
劉徹將小碗放在一邊,開啟話題:「我聽說,你為堆放禾杆重新設計了一座儲存的棚屋?能夠減少草料儲藏的發霉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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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嘉覺得劉徹真的很會聽說。
動不動就我聽說,我聽說。
「是的。」
這事劉徹當然是從何隨那裡得知的。
何隨並非某某的眼線。他只是考慮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建造棚屋是需要施工隊的,底面要打地基,而後要立石柱,隔出架空層,還要找草工、泥工、木工……
首先,他沒那麼大權力讓這麼多外人進入未央宮在廄內改建,除非他找少府借人,但這麼一借,肯定也瞞不住。
其次,他總不能在宮外自掏腰包試驗吧,這不行的,而且建好了之後總歸要報給皇帝,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寫上奏索要經費:
陛下,托淮南王的福,俺們有新東西可以做啦,求求給俺撥點款、撥點人吧。
一股憨厚淳樸的要錢氣息撲面而來。
劉徹看完上奏默默無語,同意了何隨的請求,讓少府聯繫太僕,把當時給淮南王幹活的那些施工隊人員送出去合作,因為他們做過一遍了,是熟手。
至於何隨和淮南王「暗自勾結」的問題,這個沒有觸及劉徹心中的警戒線,一方面是因為何隨官職確實低微,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的來往有明確的正當理由。
劉徹心裡還覺得讓未央廄丞給兒子送草料有點磕磣,該讓未央廄令上場。
剛才一聽見劉嘉來,劉徹就想起這件剛剛處理完畢的事,當即同意讓他進來,決定好好跟他說道說道。
只是被菜羹拖延了一段苦苦的時間。
劉徹問:「你那棚屋什麼時候做的?」
明知故問。
劉嘉說:「建造養牛場的時候。」
「做犁之前,它就做好了?」
「是的。」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劉嘉想了想,說:「因為我沒想過應該告訴您。」
孩子說這實誠話能是在挑釁嗎?必不能啊。劉徹自己在腦子裡過了一下,翻譯完畢:
嘉不知道這東西的重要性,所以沒想過要上報給我。
劉徹有點無力了:「你沒想過……」
這小子在家裡隨手一做,做完就扔那,轉頭又去做了一個犁,至於做完的草棚,直到現在才被人發現,若不是何隨眼睛尖,怕是這輩子都露不了。
多虧你還想過把犁告訴、不對,犁……似乎也不是嘉主動告訴別人的。
劉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記得當時皇后在傳信中如實轉告說:嘉悶頭讓木工把犁做得差不多了,但沒有工人能做鐵的部分,迫不得已才找皇后說想要鐵匠。
皇后聽完來龍去脈,一尋思,趕快把這件事報給皇帝了。
「你沒想過……?」劉徹有點茫然。
他忍不住懷疑,假如這小子手裡本來就有鐵工,他是不是就會只靠自己做出來宜犁,也不再主動找外人了,更不會對外人多說,做完犁就扔在養牛場裡給牛耕地玩。
然後等到哪天自己偶然轉悠過去,才能發現:我去,你這是什麼犁?!
劉徹深呼吸,在心中捋了一下至今為止小兒子搗鼓出來的東西:
算盤,嘉沒有想過送到我手上,是送給皇后的,最後皇后來報給我。
改進飼料貯藏,嘉也沒有告訴我,是看牛時和未央丞說過一點想法,所以未央丞寫出上奏。
現在這草棚,也是未央廄丞發現並上奏告知我。
犁……其實也算是皇后發現再告訴我。
這孩子冒頭全靠衛子夫和何隨啊。
除了一件……
劉徹問:「你當初為什麼要來告知我籌算的改進?」
劉嘉回憶,說:「我的近侍說,這種改進應該告訴您,因為對大家有益處。」
劉徹不禁扶額。
果然不是你主動想來的……
他知道孩子聰明,沒有幾個小孩能聰明過他,但此時此刻又不由感覺嘉是遲鈍的笨瓜。
比胥還遲鈍!
「以後……以後假如你想改什麼,做了什麼,又或者覺得有什麼要事,儘量多和我說一說,明白嗎?別做完之後就不當一回事,扔在一邊。」劉徹嘆息,叮囑。
劉嘉點點頭,乖巧:「好的。」
劉徹一聽他答應,就有點後悔了。
因為他想起來這孩子腦子裡對需要主動的「要事」的定義有點問題。
真正該主動的要事不被他看作重要的東西。
算來算去,嘉會主動來找我的「要事」是:
一,想去選牛;二,想學養豆芽餵牛;三,問我要不要吃瓜(注)。
今天還能加上第四件:種完菜送我菜羹。
劉徹:「……」
絕望。
深深的絕望湧上心頭。
早知道剛才就不說那胡話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什麼事該找我,什麼事不該找我?
但是至今為止……他有兩件要事是為了牛,有兩件要事是為了我,這樣,我在嘉心裡至少是和牛一樣重要了吧。
等等,我為什麼要和牛作比較……都是這小子的錯!
劉徹腦中一通亂想,面上平靜溫和道:「算了,不必時常由你來找我,我也並非時時刻刻都有時間,若是我有空,會多去你那兒看看的。」
劉嘉都隨他,答應:「好的。」
圓滿達成目標,甚至有額外收穫,在劉徹的示意下,對話可以結束,劉嘉這才帶著食盒告辭。
一回到家,就看見一堆人湊上來忙著關心。
「殿下,陛下沒有懲罰您吧?您還好嗎?」
在劉嘉出發之前,得知他的去意,他們真的很想攔,但是真的也是攔不住。
念在菜羹能吃,並非完全難以下咽的份上,更有小殿下親手製作的一片真心,才選擇等待。
「他嫌你種的菜不好吃了嗎?他罵你了嗎?他給你加作業了嗎?」
劉胥也沒走,連忙跑出來,往常這時候他早該放學回家寫作業了。
「沒有,我沒事,陛下說我的菜羹做得還可以,他覺得不錯,他還都吃光了。」劉嘉嚴肅出示食盒內空空的碗。
大家齊齊鬆了一口氣:
「陛下仁慈。」
劉胥:「啊……」
父親他……味覺好像也有問題。
無論如何,劉胥記住了:我爹喜歡吃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