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胥突然很有危機感。
他思來想去,如果太子想接近弟弟的話,自己根本沒有任何優勢。
以後我可能就不是嘉最親近的兄長了!
可惡,不能……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嘉,嘉,最近我只看到你在學經典……你怎麼不學別的呢?」劉胥拼命暗示。
劉嘉:「因為不想學。」
劉胥呆滯,不死心繼續說:「為什麼不想學呢?射箭很好玩的!」
「射箭?這種東西等我長大再學吧,小時候學著不方便。」
「為什麼啊?」劉胥天塌了,開始撒潑,「求求你了,讓我教你吧,小時候也可以打基礎的啊,我想教你呀,求求你讓我教你吧!」
「……」劉嘉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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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胥覺得自己天天被弟弟教數學題很被動,顯得自己很沒有用,所以他要展現自己有用的一面。希望弟弟不要隨隨便便就被太子搶走注意力。
在他的嗷嗷撒潑下,劉嘉同意了。
但到底身體年幼,所以他們的弓箭是幼子用來熟悉姿勢、體態的迷你版。
靶子也放在約十步遠的近處。
劉嘉很平靜。劉胥興致盎然。
他拿著小弓,做個示範,說:「你就像這樣站好,再這樣拉弓,然後再一放,嗖,好,就中了。」
汲仁與近侍們看護孩子玩鬧,心中放鬆。
劉嘉確信他可能真的擅長此道,因為講的步驟很抽象,也可能純粹是不會教人。
劉胥已經一句話講完了要點,期待:「你試試吧?」
劉嘉:「……」
他回憶了一下剛才看到的姿勢,仿照站立,搭箭勾弦,呼啦放出。
比起劉胥發出的直直飛出的箭矢,這小箭飛到一半就蔫了下來,落在靶前的地上。
劉胥震驚。咋這樣差。
不對!我不能這麼說!
「很、很好!箭能飛了!」劉胥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夸。
劉嘉若有所思,道:「你再射一箭給我看。」
小老師依言示範。
劉嘉觀察仿照,再度嘗試,這次箭是飛遠了,但脫靶。
「再射一箭給我看。」
劉胥再度示範。
劉嘉又一次脫靶。
但他沒有再要求劉胥示範。
劉嘉站立片刻,思索,取箭再試一次,握弓、搭箭、舉弓、拉弦,手指一松,小箭嗖地飛出,中靶。
「怎麼這麼快!」劉胥真的天塌了。
他還以為就像自己永遠做不會的新數學題那樣,可以一直教弟弟好久。
可是怎麼這麼快就……
劉嘉總結,道:「第一箭是因為我只用了臂力,沒用肩背。第二箭是因為我鬆手時捏了箭羽,影響飛行方向。第三箭是因為我只看弓把,沒順著箭杆看靶。只要找出失敗的主要原因,接下來不要再犯一樣的錯就行了。」
劉胥感到憂傷,一言不發。
劉嘉安慰道:「學習新東西是我的強項,只是把技能入門,沒有那麼難,而且靶那麼近。不要驚訝了。」
「我教不了你了……接近太子……比接近我有用多了。」劉胥別過頭,小聲嘀咕,「你還是去接近他吧……」
別在乎我了,我真是個累贅。
我就要沒有比你厲害的優點了,嗚,我只會吃飯。
劉胥決定心痛放手,讓弟弟去奔赴更好的未來。
哽咽。
劉嘉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他要憂鬱,道:「……你以為我不知道我的幾個兄長里就你最愚蠢嗎?」
李樂大驚失色,悲痛捂臉:殿下,我知道您是想安慰他『即便我知道你可能不如人,但我仍然願意待你最為親近』,但您是怎麼說的啊!
劉胥眼淚忍不住咕嚕咕嚕冒出來,委屈巴巴:「我……你說的對,就我最蠢……」
「什麼叫太子比你有用?」劉嘉放下弓,反問,「我要接近誰,還要看他是不是更有用嗎?那我最開始為什麼要接近你呢?」
你對我到底有什麼用?用來氣我嗎?
劉嘉道:「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來判斷你和別人的價值,但我告訴你,現在的宗室中,你是最讓我欣賞的那一個。」
「……」劉胥一邊啪嗒啪嗒掉眼淚,一邊忍不住哽咽問,「你瞎了嗎?」
「噗。」施書噴笑,捂嘴。
劉嘉瞥了他一眼,施書默默背過身去,面壁思過,背影在苦苦憋笑。
「我沒有瞎。」
「但我……是你兄長裡面最笨的一個。」
「是啊,那又如何呢?我為什麼要因為這種理由把你看作沒用的人?」
劉胥不語抹眼淚。
劉嘉問:「你難道就不想做一個聰明人嗎?」
「……我想。」
「但你沒得選,你生來如此。愚笨與否是你生來就擁有的,不是你能選的東西。對他人無法主動選擇的『天賦』給予批判,這不公平,我不喜歡。
「所以我不會討厭你的愚笨。但我會討厭你順從你的愚笨。
「我會討厭你能選卻不去選擇某些選項。我會討厭你的甘心墮落。」
劉嘉說:「同理。在你想要努力成長的時候,在你想去直面缺陷、克服愚鈍的時候,我就開始欣賞你了。你有一顆勇敢的心,你應該為此自豪。」
你能明白嗎?
「嗚……嗬啊……嗬……嗬……」劉胥突然哭得稀里嘩啦,上氣不接下氣,劇烈喘息,蹲下,一邊嗬嗬喘息,一邊淚水無聲奔流。
劉嘉摸摸他低垂的腦袋:「不夠聰慧不是你要自卑的理由,你不能選的東西,為什麼要以此為恥呢?
「太子的地位是不是有用,這和我無關,我不會因為這種理由就欣賞他超過欣賞你。」
地位也是他生來就有的東西,是他的「天賦」。
所以他就更應該展現出配得上自己天賦的其他特質。
他應當征服並駕馭自己的天賦。
劉嘉覺得有點涼,收回手又揣入袖中:「別信那些庸人的話,只要你認真、堅持、努力,在我心裡你就是最好的劉胥。以後不要再胡亂比較了,聽懂了嗎?」
劉胥止不住垂首哭,但胡亂點頭應答。
他哭了好長時間。
等他從哭泣中抬起頭來,才發現大家已經不在旁邊了。
他們不約而同默默離去,為他留出盡情大哭的空間。
於是劉胥擦擦眼淚,臉蛋紅撲撲,眼眶也紅撲撲,但心情激昂,跑到寢室里,果然看到弟弟。
「嘉!嘉!我們繼續練箭吧,我其實還有好多好多可以教你的東西!」
劉胥亢奮提議。
他現在好激動,激動得特別想到處上躥下跳。
想爬到樹上哦哦哦哦大喊大叫,做一個猖狂的小野猴。
「不要了。這不太符合我的生活美學。」劉嘉覺得又累又麻煩。
「啊?美學?」
看他沒聽懂,劉嘉給了個簡單易懂的說法:「我的身體素質就只有普通罷了,再怎麼練,將來也不可能做一個神射手,所以不如好好休息養神。」
拜拜,我要睡午覺回血了。
劉胥忽的痛心疾首。
嘉,怎麼可以這樣自卑呢……!
「因為天賦不夠你就要甘心墮落了嗎!」劉胥握拳,大聲激勵,「你就不想努力嗎!」
劉嘉:……
我給你灌雞湯是為了鼓勵你,讓你樹立自信心,不是讓你聽完再胡亂灌回來……
平時學別的腦子跟死了一樣,怎麼這時候你一下靈光了,轉頭就學以致用。
你做應用題什麼時候能有這點機靈勁。
劉胥跑去把小弓小箭拿過來遞給他:「嘉,你可以的啊!我相信你!」
語氣像在鼓勵殘障人士站起來。
話術太低級了,理解角度也充滿了錯誤。
眼睛裡布靈布靈閃著期待的光。
「嘉!努力吧!我會幫你的!」他振奮道。
眼睛布靈布靈。
「……」
布靈布靈。
「唉。」
劉嘉無奈嘆息,認命接過弓箭。
剛才真不該說那些好話……自作孽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