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嘉很難聊,同時又很好聊。他能和劉胥蹲在院子樹下,看著螞蟻大隊採集,一本正經地討論「蟻國的社會結構:出門採集的螞蟻算士兵還是農民」。
兩人討論半天還得出個「二者皆有可能」這樣完全沒有意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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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像在浪費生命。
但劉嘉覺得劉胥的想法好玩,所以他不僅不會對聊天厭煩,還能煞有其事參與其中,對一個無意義的議題不斷提出稀奇古怪的建設性猜想。
只為了這一份有趣。
劉據從前只見過他難聊的一面,現在突然發現,他好聊得過於直率純粹了。
莫名其妙在奇怪的地方變得多話,又是牛又是瓜。
就像他毫不掩飾對無聊話題的冷淡一樣,也毫不掩飾對有趣話題的興致。
坦誠到對外不加偽裝。
你平時是在想什麼?你腦中的世界……
劉嘉簡單和他們闡述了一下對養牛場地的設想,就跳到今天拜訪的目的,將木匣推出,道:「這是送給您的回報,用來感謝您對我的幫助。」
衛子夫能猜到木匣是他的謝禮,他一來就說此行是為了致謝。
她已經很久沒見到這麼平平無奇的禮盒了。
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大概也不是很昂貴的禮物,或許還有些奇怪,就像嘉的想法一樣……唉,無論如何,也都是一片心意。
感謝送出去的工人。想想還是心塞。
衛子夫揚起笑,說:「那我就收下了……」
她正要讓宮女收入庫中,看一眼就放倉庫吃灰。
「我認為您可以現在用一下試試。如果您有疑惑的地方,我可以解答,也省得獨自鑽研或之後來詢問。」
衛子夫頓了一下,點點頭,心中生出一點好奇。
侍從將劉嘉面前案上的木匣放到衛子夫身前,她打開,見到一件原木製品。
「這是……樂器?」衛子夫拿起,晃了一下,疑問。
小珠叮噹碰撞。
清脆悅耳。還挺好聽。
「是算盤,用來計算的。」劉嘉說,「本來想早點做出來,但實在太費時間了,用了一個多月,到現在才做好。」
如果不是拒絕上漆,甚至還要一直做到明年。
衛子夫聞之怔然。
一個多月?豈不是從一開始就在……
她知道這話是真的,因為劉嘉平時就不愛瞎說,再者,從工藝上看,耗時不可能短。
「這……」衛子夫默然,心緒複雜,追問,「為什麼要做這個?是因為你看到我的籌算嗎?」
「是啊,這樣您就能省下很多麻煩了。」
衛子夫垂目無言。好在一旁的劉據不解,問:「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問題,她得以從說不出的滋味中掙脫,一如往常般平和,回答:「之前,嘉曾來見我,我贈予他工人,他說想要回報我……他詢問我的困擾,我便帶他看了案上做到一半的混雜帳目……」
劉據訝然:「之前是什麼時候,是還沒有改籌算的時候嗎?」
聽著就知道不像是改進後的。
衛子夫:「是。」
當時某人還說自己不擅長籌算,結果回去沒兩天就把籌算2.0端出來了。
她也只能想,嘉是回去學習,和胥學到一半被折磨,才……
劉據突然詢問:「籌算不是為胥更改的嗎?難道還是為母親更改的?」
「嗯……」劉嘉思考了一下,如實回答,「想研究籌算的起因確實是那天皇后的行為,但試圖簡化籌算也確實是因為廣陵王。」
不能說單純是為了誰,這事有點複雜。答案是二者皆有。
但衛子夫和劉據的大腦會選擇性過濾,聽到的側重點是與自身有關的前半句。就像劉胥只能聽到後半句一樣。
兩人都沉默了。
劉據甚至有些後悔之前在席上對劉嘉的忽視。
就因為那時小弟用籌算嶄露頭角,導致了劉徹讓他「討好」的叮囑,他心中不平。
我都做了什麼。
我都對他做了什麼啊。
劉嘉見他們磨磨唧唧一直不問重點,直接開始講解了,說:「它的使用方法其實和新算籌有共通之處,您適應起來不會很難,最大的好處是攜帶方便、操作更快……」
衛子夫一言不發地聽著,指尖摁在橫樑凹凸不平的刻痕上。
你怎麼可以因為我的一句話,用我送的工人,做出這樣的禮物送給我?這要我如何忍心去審視你。
劉嘉把基礎簡要介紹了一下,說:「您聽懂了嗎?」
衛子夫突然回神:「好像……」
哎呀,沒聽。
她視線略移向身旁的宮女。宮女輕輕頷首:我聽了。
衛子夫放下心,坦然道:「嗯,懂了。」
我完全懂了!
劉嘉:「……」
「嘉,多謝你的……」衛子夫輕嘆。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兩個木工這段時間一直在做它,做出一件成品。
衛子夫問:「這算盤,陛下有嗎?」
「沒有啊。這是我給您的回報。」
衛子夫劉據齊齊陷入沉思。
「您擔心他嫉妒嗎?」
衛子夫:「。」
她本想說,皇帝怎麼可能嫉妒我呢。
……這事他還真有可能嫉妒我。
「如果您感到困擾,我會去和他說清楚的。」劉嘉想出去集個火,順便和劉徹互懟一下,吵吵架身心舒暢。
「不,還是不。」
衛子夫真怕他把皇帝說急眼了。明天聽到淮南王被剝奪王號貶成庶人。
她道:「我很感動你贈送的禮物,它很有用處,所以我想,還是應當將它呈給陛下,交由官署製造更多。」
劉嘉沒有異議:「算盤我已經交到您的手上,最後如何處理它,是您的自由。」
當然,根據對方的處理方式來適當增減好感,也是他的自由。
「你同意就好。」
衛子夫決定,這東西就給劉徹看看,原版她一定要拿回來珍藏。
劉嘉完成拜訪任務,提出告辭:「我沒有別的事情了,就不打擾你們二位的相處時間。」
衛子夫默然頷首。
劉據忽然道:「嘉,你……」
「還有什麼事嗎?」
劉據不知道自己叫住他能說什麼、又該說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想脫口而出叫住他。
往事種種在眼前浮現,一閃而過。既有宴席上劉嘉的安靜,也有父親的話語,還有今日所見。
他沉默片刻,道:「沒什麼,外面冷,走慢些。」
劉據突然發覺表達不太對,連忙道:「我是說,小心摔倒。」
「多謝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