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隨應對無知貴族的經驗看上去十分豐富。
能第一時間想到人對基礎常識的缺失,不曉得是曾被折磨過的心酸,還是單純的機敏。
「對啊對啊,牛是吃草的。」劉胥在一旁忙不迭附和,表情有點小驕傲,因為這個知識點他知道。
劉嘉好聲好氣說:「我知道牛吃草,我是在問,只有這些嗎?」
何隨懂了,忙回:「不是的,這些禾杆只是粗料。餵養粗料只能讓它們存活,但不能讓牲畜變得強壯,所以我們還會夾雜餵食粟、麥、大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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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嗎?」劉嘉繼續問。
「還有……」何隨不知道他在問什麼,絞盡腦汁回答,「還有……還要在草料中灑一些鹽,不吃鹽是不行的……還有水……」
劉嘉看他確實答不出來,直白詢問:「秋冬只有這種扎嘴的乾草是嗎?吃不到更鮮嫩的草料嗎?」
「五弟,冬天是長不出嫩草的。」劉胥湊過來適時分享知識點。
劉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胥左等右等,居然沒等到弟弟的誇獎和感謝,扭頭小聲哼哼。
何隨又懂了,忙回:「殿下問的是苜蓿吧?對的對的,這種從西域來的牧草確實不錯,只是前些年才種,馬都不夠吃,只能偶爾在牛槽里餵一點嘗鮮罷了。」
劉嘉沉默片刻,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引導這些人的腦子向別的方向思索,說:「不是。」
他彎腰捏起一段秸稈,說:「它曾經是綠色的。如今卻乾枯了。為什麼不能好好存放,讓牛吃到保存完好的草料呢?」
何隨茫然而笑:「殿下,草一割下來就是會逐漸乾枯的,再怎麼保存也不能避免它變得枯黃啊。」
劉嘉把秸稈彈飛,耐著性子說:「你應該站在牛的角度思考問題。」
「啊?」
「如果你是一頭有智慧的牛,你想不想在冬天吃到軟嫩的草?」
何隨迷茫:「……我想?」
「但只有春夏之季,草才會生長茂盛,你很難把它們延長到冬天種植。你該怎麼辦?」
「我該……保存好夏天的草?」何隨撓頭。
劉嘉知道他還是沒有懂,說:「一頭有智慧的牛應該不擇手段、發動一切智慧去思索去嘗試:怎麼才能保存好夏天的草?為了讓自己在冬天能夠嘗一口鮮嫩的青草解饞。」
何隨沉默道:「……但草就是會幹枯的啊。」
劉嘉看著木欄後的黃牛,說:「所以你這是人的想法,是旁觀者的思維,才會是可有可無的態度。牛才不會那樣想。它只會想:即便如此,我也一定要做到。」
劉胥也看牛,與牛對視沉思一陣,腦子突然通了,對何隨說:「你真是愚笨啊!你難道就不想在冬天嘗一口青菜嗎?」
「我……」何隨隱有直覺,怔然,只差臨門一腳。
「蔬菜也是會幹枯的啊。」劉胥問道,「但我昨天怎麼就能吃到脆脆軟軟綠綠的醃菜呢?」
何隨嘴巴微張,一時失語,無法成句。
如果有人問,冬天我想吃軟嫩的綠菜該怎麼辦。
他不能再在旁邊理所當然地回答,別想了,蔬菜就是會幹枯的啊。
他應該說,雖然蔬菜會幹枯,但我們能努力做出醃菜啊。
劉嘉揣手,道:「還是你的悟性更高。」
「哈哈哈哈!」劉胥自得大笑。
何隨:「……」
雖然沒有挨罵,但他莫名感覺自己有被羞辱到。
還不如被罵兩句呢。
劉胥驕傲完,心說牛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數落道:
「你們就是這樣養牛的?明明有辦法做水嫩嫩的醃菜,就讓它們每天吃這些乾巴巴的草?它們也太慘了吧?這和上刑有什麼區別啊?」
他只是稍微一想,如果讓自己冬天吃不到綠草,還要強行啃枯黃的乾草,就覺得人生灰暗了。
好歹他平時還會吃肉換換口味,只是偶爾吃菜。
但這牛要天天吃乾草。怎麼過得下去的?
怪不得看上去又瘦又可憐,感覺牛都要哭了。
「但是……」何隨在腦中思索完畢,說,「如果加鹽醃製,草料就太咸了,它們不能吃那麼多的鹽。」
劉嘉道:「那就想辦法嘗試不加鹽、少加鹽的保存方法。」
何隨:「可是、」
「又要說做不到了嗎?」劉嘉問。
何隨沉默。不加鹽怎麼可能……
劉嘉看著欄中牛犢清澈的眼睛,語速徐徐,說:「在只能人力鋤耕的時候,人們覺得讓牛犁地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只能茹毛飲血的時候,人們覺得生火烤肉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只能身披獸皮的時候,人們覺得紡紗織布是不可能的事情。在只能徒步負薪的時候,人們覺得乘車駕馬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我們,如今生活在先人的『不可能』中,這都是我們的尋常。」
何隨怔然,與側首的劉嘉對視。
雙眼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實驗不是為了實現輕而易舉的可能,是為了把人們說的不可能一步步變成可能,變成後人的尋常。」
劉嘉理所當然道:「如果認為做不到,所以拒絕開始嘗試,那就永遠不可能做到了。」
何隨陷入沉默,他心中好像有很多反駁的話,但無法說出,他不知道該從哪裡說這是錯的。
或許這是對的,但它對得太理想,所以它是錯的。
「冬季的牛應該吃到保存得更細嫩的草,你認為可能嗎?」劉嘉再一次問。
何隨張了張口。
他還是想說不可能。
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卻沒有辦法說出口。
他腦中迴蕩著身邊的年輕面孔道出那番話的平緩表情,去化不可能為可能,說得簡單,為什麼有「理應如此」的態度。
他似乎感覺到了。
面前有一顆縱然千難萬險也要一往無前的不移之心。
倘若,知其不可而為之。
何隨垂目,不禁出神呢喃:「或許……是有可能的吧……」
他不知道,但、
劉嘉笑了笑:「那麼,去實驗吧。」
「好。」
……
話雖如此,何隨卻實在不知道從何入手。
一點頭緒都沒有啊!
當時不知怎麼就被蠱惑,忍不住點頭應下。
等回神的時候已經晚了。
可怕的淮南王。太可怕了。
何隨在辦公室抓耳撓腮,最終拿起筆:總之,總之,先寫封上奏。
起碼得要點經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