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赤水鬼影
赤水城,子時。
城南三十里,廢棄礦洞。
洞口被碎石和枯藤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與山體渾然一體。可若有人撥開枯藤,往深處走,會發現洞壁上的苔蘚早已枯死,只剩下灰白色的岩面,上面爬滿了細密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活著的東西,在黑暗中微微蠕動。
洞底最深處,鬼蝶王的分身停在岩壁上。她的翅膀比尋常蝴蝶大了數倍,布滿銀色花紋,在黑暗中泛著幽綠色的微光。翅膀下是一個女人模樣的身影,通體漆黑,只有一雙眼睛亮著幽綠色的光。
礦洞裡瀰漫著一股極淡的甜香。那甜香從她翅膀底下散發出來,順著礦洞的縫隙往外滲,一直滲到洞口,被夜風吹散。
赤水城內,城南一座小院裡,一個年輕散修正在打坐。
他叫周平,凝氣境圓滿,是赤水城城主府僱傭的供奉散修之一。三天前,他受命探查城外礦洞。和他一起去的還有兩個人,都是凝氣境。他們進了礦洞,走了不到百步,就聞到了一股甜香。然後他什麼都不知道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了城中自己的住處。城主府的人說,他是自己走回來的,回來後倒頭就睡,叫不醒。另外兩個人,一個沒回來,一個回來之後瘋了。
周平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記得在礦洞裡看見的東西。他記得一隻黑蝴蝶,翅膀上有一隻半睜的眼睛。那隻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腦子裡就多了一個念頭。
一個很平靜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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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等。」
他回到城裡,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可每天夜裡子時,他會準時從床上坐起來,走到院子裡,面朝城南礦洞的方向,站一個時辰。然後回去繼續睡。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赤水城裡,像周平這樣的人還有七個。他們分散在城中各處,有散修,有凡人,有一個是城主府的文書。他們都在等。
礦洞裡,鬼蝶王的翅膀微顫了一下。她能感覺到那八根線。從她翅膀底下伸出去的八根無形的線,連在那八個人的後腦。線很細,可很韌。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感知之中。
她在等信號。
從凌霄宗方向來的信號。
凌霄宗,議事殿。
沈照野坐在案前,面前攤著赤水城第二封傳訊。第一封他批了「查」字,派了兩名陣峰弟子去赤水城調查。三天後,第二封傳訊到了。
措辭比第一封更急。
「赤水城近半月失蹤修士已增至三人。城外礦洞鬼氣愈發濃郁,城中供奉散修八人出現異常,夜間無故外出,面朝城南礦洞方向站立。城主府請凌霄宗增派援手。」
沈照野看完傳訊,把它放在案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靈筆,在傳訊背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他拿起另一枚空白玉簡,把內容抄了上去。抄完,他把原傳訊放在左手邊那一堆里,把抄好的玉簡放在右手邊。
他站起來,走到殿門口,叫來值守弟子。
「傳陣峰周衍。」
周衍來得很快。他是陣峰兩名結丹後期真傳之一,三十六歲,面容清瘦,話不多,做事利落。他站在沈照野面前,垂手聽命。
「師尊,弟子在。」
「赤水城的事,你知道了?」。
「弟子聽說了。鬼蝶一案,兩名師弟去了三天,尚無進展。」
「你親自去一趟。」沈照野說,「帶六名陣峰弟子,在赤水城外布一道『淨靈陣』,先封住礦洞鬼氣,再入洞探查。若遇鬼蝶,能收則收,不能收則滅。」
周衍應了一聲:「是,師尊。」
沈照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上馮定方。」
周衍抬頭看了師尊一眼,隨即低頭:「是。」
沈照野沒有再說什麼。周衍轉身離去。
沈照野回到案前,繼續批閱宗務。長明燈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和往常一樣平靜。
赤水城,卯時。
天剛蒙蒙亮,周衍帶著六名陣峰弟子到了。馮定方跟在最後,手裡捧著陣盤,沉默寡言。赤水城城主親自出迎,把他們安排在城東驛館。
周衍沒有休息。他帶著弟子們出了城,直奔城南礦洞。
礦洞外,淨靈陣布了三個時辰。周衍親自描的陣紋,七名弟子各守一方,靈氣注入陣眼。陣紋亮起來的時候,礦洞外的枯藤被靈光灼成了灰燼,露出黑漆漆的洞口。一股甜香從洞裡湧出來,被淨靈陣攔住,在陣內翻湧了一陣,慢慢散了。
周衍站在洞口,閉上眼睛,神識往洞裡探。他的神識是結丹後期,比凝氣境的散修強出太多。神識深入礦洞,穿過一層又一層黑暗,一直探到洞底。
他感覺到了。
洞底深處,有一樣東西。陰冷,幽暗,帶著一股極其古老的怨氣。那怨氣比他見過的任何鬼怪都濃,濃得像凝成了實質。他的神識碰到那東西的邊緣,就像手指碰到冰水,猛地縮了回來。
周衍睜開眼,退後一步。
「洞底有一隻鬼蝶。結丹後期。分身。」他的聲音很平,「你們退後。我進去看看。」
馮定方上前一步:「師兄,我與你同去。」
周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兩人進了礦洞。洞壁上的黑色紋路在他們靈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清晰。那些紋路確實在蠕動,極慢,像是活的。周衍走在前面,靈氣護體,右手按在腰間陣盤上。馮定方跟在後面,左手托著陣盤,右手掐著訣,隨時準備布陣。
洞越走越深。黑暗越來越濃。靈光照不透的地方,有東西在動。周衍感覺到了。那些東西在暗處跟著他們,不遠不近,不急不緩,像是一群狼在盯著獵物。
走到洞底的時候,周衍看見了。
岩壁上,一隻黑蝴蝶停著。翅膀比人還大,布滿銀色花紋,花紋組成一隻半睜的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他。不是蝴蝶的眼睛,是蝴蝶翅膀上那隻眼睛。那隻眼睛是活的。
周衍的手按緊了陣盤。
鬼蝶王的分身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凌霄宗的陣修。」
周衍沒有接話。
「你師尊派你來的。」鬼蝶王說。
周衍的眉頭動了一下。
「我不認識你。」他說。
鬼蝶王翅膀微顫,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你不認識我。可你身後那個人,認識我。」
周衍回頭看了一眼馮定方。馮定方面無表情,手裡的陣盤紋絲不動。
「師兄,她在挑撥。」
周衍轉回頭,看著鬼蝶王。
「你出不去。」他說,「淨靈陣封了洞口。你跑不掉。」
「我不跑。」鬼蝶王說,「我在等人。」
「等誰?」
鬼蝶王沒有回答。翅膀上的那隻眼睛慢慢閉上了。洞壁上的黑色紋路開始加速蠕動,從四面八方朝周衍和馮定方匯聚過來。
周衍低喝一聲:「布陣!」
馮定方的陣盤脫手而出,八枚陣盤懸於八方,陣紋如蛛網般在空中蔓延。周衍雙手掐訣,靈氣注入陣盤,一道金色牢籠在礦洞中展開。黑色紋路撞在牢籠上,發出嘶嘶的聲響,被靈光灼成灰燼。
但紋路太多了。整座礦洞的岩壁上都是。它們從每一個縫隙里滲出來,源源不斷地撞向陣盤。
「退。」周衍說。
兩人且戰且退,一路退出礦洞。淨靈陣在洞口亮著,鬼氣被壓在洞裡,一絲都透不出來。
周衍站在洞口,喘了一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馮定方。馮定方正在收拾陣盤,動作很慢,很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師兄,怎麼辦?」馮定方問。
周衍沉默了一會兒。
「先回城。明天再來。」
回城的路上,周衍走在前面,馮定方走在後面。兩人之間隔了五六步的距離。周衍一直沒有回頭。
當天夜裡,赤水城東驛館。
周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一枚傳訊玉簡。他拿起靈筆,在玉簡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他拿起另一枚空白玉簡,又把內容抄了一遍。然後他把原玉簡收進懷裡,把抄好的那枚放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他看著城南礦洞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桌前,把桌上的玉簡收好,熄了燈。
黑暗中,他想起鬼蝶王說的話。
「你身後那個人,認識我。」
周衍沒有告訴任何人。但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赤水城,城南礦洞。
鬼蝶王的分身停在岩壁上,翅膀上的眼睛重新睜開了。她看著周衍和馮定方退出去的方向,幽綠色的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礦洞深處,那條暗河的水面泛起了一圈漣漪。極細,極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游過。暗河從礦洞底部出發,穿過地底岩層,一直向北延伸。如果順著暗河往上走,穿過三百里的地下岩層,最終會從凌霄宗護山大陣東南角外圍的一處岩縫裡湧出來。
那條路,她還沒走。但她在等。
凌霄宗,議事殿。
沈照野批完最後一枚玉簡,把右手邊那一堆放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黑沉沉的。
他想起周衍。周衍是他選的人。陣峰兩名結丹後期真傳,周衍比馮定方穩。可馮定方也是陣峰真傳,他讓周衍帶上馮定方,表面上是因為馮定方陣法造詣紮實,能幫上手。實際上是因為馮定方嘴嚴,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而且馮定方欠他一條命。
兩年前,馮定方在落仙山脈之戰中被妖帥重傷,是沈照野親手把他從陣眼裡撈出來的。從那以後,馮定方對師尊言聽計從。這件事,陣峰沒人知道。
他轉過身,回到案前,熄了長明燈。寢殿暗下來,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躺下,閉上眼。呼吸平穩。
殿外,夜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黑水澗潮濕的涼意。遠處,十萬大山的妖氣比昨天又濃了一分。
而空間巢穴里的那個孩子,又餵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