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會後
三宗會議散了。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凌霄宗主峰的漢白玉石階照得發白。三宗領袖各自從議事殿出來,身後跟著隨行弟子。觀山棋走在最前面,背著手,步子不快不慢。青陽子跟在他半步之後,手裡還攥著那塊灰石頭。寂空佛祖走在另一側,明黃袈裟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弘願佛子托著銅缽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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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野站在議事殿門口,逐一送別。他的禮數周全,和每一位離開的客人都說了得體的話。
觀山棋走到石階盡頭,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照野一眼。
「沈小子。」
沈照野上前一步:「閣主還有何吩咐?」
「你們凌霄宗的護山大陣,年久失修的地方不少。」觀山棋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路上隨口提了一句,「該加固的,趁早加固。」
沈照野點頭:「閣主提醒得是。陣峰已經在逐一排查。」
觀山棋「嗯」了一聲,轉身走了。青陽子跟著他,師徒二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身影消失在雲海之中。
弘願佛子經過沈照野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看了沈照野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然後他什麼也沒說,托著銅缽,跟著寂空佛祖走了。
沈照野站在原地,目送兩道身影消失在雲海盡頭。風從山門方向吹上來,把他陣峰首座的袍角掀起來。他抬手按了按袍角,轉身回了議事殿。
三小隻從側殿出來的時候,主峰的石階上已經空了。
琪琪站在石階上,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海。鐵柱站在她旁邊,杏兒站在另一側。三人在石階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說話。
鐵柱先開口:「我剛才在側殿後面,聽到了一點。」
琪琪和杏兒看向他。
「萬佛寺那個佛子,和慧明長老有分歧。佛祖壓不住。」鐵柱的聲音很沉,「這次結盟,萬佛寺出兵的事,懸。」
杏兒輕聲說:「我也聽到了一點。觀閣主說妖族在布網,二十尊妖帥、四十位妖將。這個數量,不是東陸任何一宗能單獨扛住的。」
琪琪沒有接話。她低著頭,看著石階上自己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兩年了。」
鐵柱和杏兒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狗娃一點消息都沒有。」琪琪的聲音很輕,「我們在這裡修行,他在哪裡,我們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我們不知道。」
杏兒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鐵柱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不會有事的。那小子命硬。」
琪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鐵柱的表情很平靜,可她看得出來,他的目光落在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一直沒動。
「走吧。」鐵柱說,「今天的功課還沒做。」
三人各自回了峰。
琪琪回到劍峰的時候,洛長空已經在劍台上等著了。
「凱琪,今日不練劍。」洛長空說,「葉師妹找你有事,讓你去霜劍峰一趟。」
琪琪愣了一下。按照規矩,她現在是霜劍峰半月、劍峰半月。今天應該是劍峰的日子。但洛長空既然這麼說了,她也沒多問,轉身往霜劍峰走。
霜劍峰常年寒氣繚繞,山道兩旁的松樹上掛著霜,腳下石板路濕漉漉的。琪琪到的時候,葉鳴霜正站在劍台上,背對著她,腰間那口細劍沒有出鞘。
「凱琪,來了。」葉鳴霜沒有回頭。
「師尊找我何事?」
葉鳴霜轉過身。她的臉還是那麼冷,眉眼間沒有一絲溫度。但她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慢了幾分。
「三宗會議的事,你聽到了多少?」
琪琪想了想,如實回答:「聽到了一些。妖族二十尊妖帥、四十位妖將。三宗結盟,分頭清剿。空間巢穴暫緩兩年。」
葉鳴霜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叫你來側殿聽會嗎?」
琪琪搖頭。
葉鳴霜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霜劍峰的山脊,把她的白衣吹得微微飄動。
「因為你們三人,是凌霄宗的未來。」葉鳴霜說,「兩年後,三宗要破封取傳承。那處空間裡有什麼,誰也不知道。可傳承取回來,終究是要有人接的。你們三個,天賦最好,路還最長。到時候,可能就是你們進去。」
琪琪的手指微微收緊。
「結丹境才能進凌霄秘境。你們現在是凝元境。兩年後,如果快的話,也許能摸到結丹的門檻。」葉鳴霜繼續說,「所以從現在起,你們的修行不能停。一天都不能。」
琪琪點了點頭。
葉鳴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凱琪,你出劍的時候,在想什麼?」
琪琪愣了一下。
「什麼?」
「你出劍的時候,有一瞬間的猶豫。」葉鳴霜說,「極短,可我看得見。你在想什麼?」
琪琪沉默。她想的是狗娃。三宗會議上聽到「兩年後破封取龍身」,她腦子裡就一直在轉一個念頭——狗娃在哪裡,狗娃怎麼樣了。每次出劍,那個念頭會閃一下。極快,可確實有。
「凱琪,你心裡有事。」葉鳴霜說。她沒有追問是什麼事,只是轉過身,重新背對著琪琪。「劍修出劍,只能想劍。想別的,劍就慢了。你自己想清楚。」
她頓了頓。
「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琪琪站在劍台上,看著葉鳴霜的背影。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下了霜劍峰。
回到劍峰,琪琪沒有回自己的住處。她去了劍峰後山的練劍崖。那是她一個人的地方,崖壁上刻滿了歷代劍峰弟子留下的劍痕,每一道都帶著劍意。
她盤膝坐下,閉眼內觀。凌霄遮日功的靈氣在經脈里流轉,如日輪升騰,一層一層往上疊。她是凝元境,靈氣已經凝成液態,在丹田裡匯成一小片湖泊。湖泊中央,懸浮著一道極細的劍影,那是她的劍靈根在靈氣滋養下凝出的雛形。
她睜開眼,拔出腰間的青鋼劍。劍身上沒有靈光,可她握劍的瞬間,體內靈氣自動沿著經脈湧向劍柄。凌霄霜華劍典的運氣路線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靈氣從丹田出發,經手三陰經,過肘,入腕,最終從掌心灌入劍柄。靈氣入劍的那一刻,劍身上浮起一層極淡的霜白。
她揮劍。劍尖划過空氣,留下一條細細的白痕,白痕邊緣結著微不可見的霜晶。
還不夠。葉鳴霜說過,凌霄霜華劍典練到深處,劍出如霜天降臨,劍氣所過,萬物凍結。她現在只能凍住空氣里的水汽,連一片葉子都凍不住。
她收劍,重新坐下。腦子裡又閃過那個念頭——狗娃在哪裡。
她深吸一口氣,把念頭壓下去,重新握劍。
戰峰,演武場。
鐵柱到的時候,雷萬鈞和楚山河都在。
演武場中央擺著三塊演武石,比鐵柱之前打的那些都大了一圈。黑鐵岩,三尺半高,一字排開。
「戰天,今天不打石頭。」雷萬鈞說。
鐵柱看著他。
「楚師弟,你來。」雷萬鈞退後一步,雙臂抱胸。
楚山河從石柱旁走出來。他比鐵柱高出一個頭還多,光頭上沒有一絲裝飾,粗壯的脖子上青筋如藤。他站在鐵柱面前,像一座山。
「戰天,打我。」楚山河說。
鐵柱愣了一下。
「戰天,用全力。」楚山河補充。
鐵柱深吸一口氣。他運轉九霄雷罡,靈氣入體後先經雷法轉化為雷靈氣。經脈里一陣酥麻,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電弧在血管里跳動。暗金色的靈光在拳面上亮起來,可仔細看,靈光底下有一層極淡的紫色電弧在遊走。
他一拳砸向楚山河的胸口。拳頭離楚山河還有三寸的時候,楚山河身上沒有任何靈光亮起。鐵柱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又像是打在了一面斜牆上。力氣順著楚山河的胸口滑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戰天,再來。」楚山河說。
鐵柱站穩,握拳,再打。這一次他留了三分力,拳頭到楚山河胸口的時候,變了個角度,往上挑了半寸。楚山河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可力氣還是滑開了。
「再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鐵柱打了十幾次,每一次力氣都被楚山河卸掉。他喘著氣,拳頭上全是汗,雷靈氣在拳面上噼啪作響。
楚山河這才開口:「戰天,你的力氣夠了。可你的雷靈氣還是浮在表面。體修,肉身是桶。桶不夠厚,靈氣就往外漏。你的拳面上有雷光,可雷光進不了皮肉。你只是在表面砸。」
鐵柱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
「怎麼練?」
「回去,每天用雷靈氣淬鍊拳面。」楚山河說,「把雷靈氣往皮肉里壓,壓到骨頭上去。什麼時候你一拳打出來,雷光不在表面,在皮肉底下,你就成了。」
鐵柱點了點頭。
雷萬鈞在旁邊補了一句:「戰天,還有,你的神將亂古體,最近有沒有什麼感覺?」
鐵柱愣了一下。
「什麼感覺?」
「做夢。」雷萬鈞說,「有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夢?」
鐵柱沉默了一會兒。他確實做過。最近三個月,他經常做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戰場上,面前是數不清的敵人,他手裡握著一柄長戟。那柄長戟比他還高,戟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每一次揮戟,都有無數人倒下。可那些人的臉,他一個都看不清。
「做過。」鐵柱說。
雷萬鈞和楚山河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沒有追問。
「戰天,回去吧。」雷萬鈞說,「今天的功課做完了。」
鐵柱轉身離開演武場。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雷萬鈞和楚山河還站在演武場中央,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麼。鐵柱沒有聽清,但他看見楚山河的眉頭皺得很緊。
回到戰峰住處,鐵柱沒有躺下。他盤膝坐在床上,運轉雷罡鎮岳體。靈氣入體,先經九霄雷罡轉化為雷靈氣,再引著雷靈氣往拳面上走。雷靈氣到了拳面,不再像以前那樣浮在表面,而是往皮肉里鑽。酥麻,發燙,像是有人拿細針在扎他的骨頭。
他咬著牙,繼續壓。
法峰,丹房。
杏兒回到丹房的時候,顧長風已經在裡面了。
他站在藥爐前,看著爐膛里殘留的灰燼。那是杏兒今天煉廢的藥材,黑乎乎的一團,還沒倒掉。顧長風伸手捏了一點灰燼,放在指尖搓了搓,然後放在鼻尖聞了一下。
「知杏,五色神火,第七次失敗。」他說。
杏兒站在他身後,低著頭。
「知杏,你太急了。」顧長風轉過身,看著她,「五色神火,五種火焰同時操控,火候此消彼長。你盯著赤色火焰的時候,青色火焰就弱了。你調青色火焰的時候,白色火焰就過了。你只有一雙眼睛,看不過來五色火。」
杏兒抬起頭。
「那怎麼辦?」
「知杏,用靈氣看。」顧長風說,「你的五行道靈根,天生能感知五行元素。火是五行之一,你不光能用眼睛看火,還能用靈氣感知火。閉上眼睛,用靈氣去『摸』爐膛里的火。赤色火焰是熱的,青色火焰是活的,白色火焰是沉的,黑色火焰是斂的,黃色火焰是厚的。每一種火焰的『觸感』不一樣。你摸到了,就不用眼睛看。」
杏兒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試過用靈氣去「摸」火。
「我試試。」
她蹲回藥爐前,重新配藥,點燃五色神火。閉上眼,靈氣從指尖滲入爐膛。她試著不用眼睛,只用靈氣去感知。一開始什麼都沒有。她靜下心,慢慢來。過了十幾息,她忽然感覺到了一絲溫熱。那是赤色火焰。接著是青色火焰——比赤色更輕,更飄,像是被風吹動的柳絮。然後是白色火焰——沉,重,穩,像是一塊燒紅的石頭壓在爐底。接著是黑色火焰——斂,收,像是把所有熱量都藏在裡面。最後是黃色火焰——厚,實,像是大地深處的暖意。
她睜開眼,五條光帶在火苗里交錯流動。這一次,她不用刻意去調,靈氣自動跟著五條光帶走。藥爐里飄出一股清苦的香氣,比前七次都正。
顧長風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但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杏兒掀開爐蓋。爐底躺著三枚圓潤的丹藥,淺青色,表面光滑。她伸手拿起一枚,放在鼻尖聞了聞。
成了。
她把丹藥裝進瓷瓶,收拾好藥爐。走出丹房的時候,外面已經暮色沉沉。她站在法峰的台階上,看著遠處劍峰的方向。劍峰的山腰有劍光亮起,那是琪琪在練夜劍。更遠處,戰峰的方向,隱約有沉悶的撞擊聲傳來。
她攥著瓷瓶,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回了丹房,重新配藥,重新點火。這一次,她運轉五蘊天元術,靈氣從丹田出發,分五路湧入掌心。金木水火土,五股靈氣在掌中交匯,最終匯入藥爐。五色神火在她掌心跳動,五種火焰同時亮起,爐膛里五條光帶交織如網。
她閉上眼,用靈氣去「摸」那五條光帶。赤色灼熱,青色輕靈,白色沉淨,黑色斂藏,黃色厚重。她摸到了。五種火焰在她掌心各司其職,互不干擾,又彼此交融。
藥爐里飄出一股清苦的香氣。
她又煉成了一爐。
議事殿。
沈照野批完最後一枚玉簡,把右手邊那一堆放好。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月色正好,遠處落仙山脈的方向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想起黑水澗那道裂隙。陣法改動已經完成了,靈氣流轉不暢的節點被他調低了三分。三個月後,當東南季風轉向,靈氣流向改變,那道裂隙會自動顯現。到時候,不需要他再做任何事。
只需要等。
他轉過身,回到案前,熄了長明燈。寢殿暗下來,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他躺下,閉上眼。呼吸平穩,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夜晚一樣。
殿外,夜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黑水澗潮濕的涼意。
三日後,凌霄宗接到一封傳訊。
傳訊來自東陸南境的赤水城。城主府發出的求救文書,措辭急切:近半月來,城內多名修士失蹤,城中供奉散修探查無果。赤水城外三十里,發現一處鬼氣濃郁的廢棄礦洞。礦洞深處,有蝶影出沒。
傳訊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疑似鬼蝶一族。
沈照野看著這封傳訊,把它放在案上,拿起靈筆,批了一個字。
「查。」
然後他把傳訊玉簡放在左手邊那一堆里。那一堆,比右手邊的高一些。
遠處,十萬大山的妖氣比昨天又濃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