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修區出口的紅燈還亮著。
前面是空蕩蕩的賽道。
後面是Garage 59的58號McLaren,橙色車頭從後視鏡的下緣切進來,像一塊燒紅的鐵。再後面是AF Corse的51號法拉利,紅色鼻錐被58號擋住了一半,只能看見一小片。
他是杆位。
全場第一。
Gold Cup組第一。
排位賽0.001秒的優勢,說不清是幸運還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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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巴塞隆納的賽道,Elf彎的剎車區被太陽曬得發白,三百米外的第一彎在熱浪里微微扭曲。
他的右腳懸在油門上方。
懸著。
「發車程序啟動。」
Lorenz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切進來,短促,乾脆,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雜念。
然後世界安靜了。
五盞紅燈。
一盞。
他的右腳在油門上微微加力,車身向前拱了一寸。阿斯頓·馬丁的V8在背後低吼,震動從座椅靠背傳上來,沿著脊柱爬到後腦勺,和心跳疊在一起。
兩盞。
他的手指在離合撥片上鬆了半毫米。Alcantara的絨面被掌心焐熱了,汗水在指縫間凝成一層膜,滑膩的,涼的。
三盞。
頭盔里只有自己的心跳。隔著耳塞和降噪層,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鼓。鼓點越來越快,越來越重,胸腔里積著一團東西,呼不出去,也吸不進來。
四盞。
他眨了一下眼。
五盞。
全滅。
他彈離合。
後輪在發車格的瀝青上打了一下滑。
轉速掉了一千。
他立刻收油。
再踩。
後輪重新咬住。
但58號已經出去了。
橙色McLaren的車頭從他右側切過去,像一把刀划過他的側箱。Dean MacDonald的駕駛艙從他右肩後方冒出來,然後是他的前輪,然後是他的整個車身。
一個車身。
兩個車身。
法拉利從左邊擠上來。紅鼻子出現在他的左後視鏡里,然後是左前窗,然後是左前輪。引擎的尖嘯從左側灌進來,像一根針扎進耳膜。
他被夾在兩台車中間。
右邊是58號留下的熱浪,左邊是法拉利的碳纖維側箱。
他往右打方向。
沒空間。
往左打。
法拉利的側箱貼著他的左前翼,碳纖維刮過碳纖維的聲音從車底傳上來,尖銳,短促,像指甲划過黑板。
他松油。
剎車。
第一彎。
他進彎的時候,前面已經插進去兩台車。
出彎的時候,第三台。
大直道。
後面還有三台。
第四台。
第五台。
第六台。
從第一掉到第七。
無線電沉默了五秒。
然後Lorenz說:「冷靜。第一圈還沒完。」
他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得發白,Alcantara的絨面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前車排成一列,尾燈在Elf彎的入彎點一個接一個亮起,紅色光斑在視網膜上拖出殘影。
他跟著。
太近了。
前車的擴散器把他車頭的下壓力抽走了一半,前輪在入彎時失去了百分之二十的抓地力。3號彎,他比排位賽早了五米剎車。車頭進去了。但速度不夠。出彎的時候,後面的車又貼上來了。
後視鏡里,一台銀灰色的保時捷911 GT3 R咬著他的尾翼,前唇幾乎碰到他的後擴散器。
4號彎。
5號彎。
6號彎。
他像被塞進了一條沒有出口的管道。前面是車,後面是車,左邊是牆,右邊是路肩。輪胎在響。剎車在響。他腦子裡也在響。
一個聲音在說:你搞砸了。
另一個聲音在說:追回來。
第三個聲音在說:你追不回來了。
三個聲音同時說話,沒有一個占上風。
他的呼吸亂了。吸一口氣,呼出去,吸到一半忘了呼,又吸了一口。胸腔里積著半口廢氣,二氧化碳濃度在上升,頭盔面罩內側的霧氣越來越重。
他眨了一下眼。
面前還是前車的擴散器,還是巴塞隆納的瀝青,還是三十七度的胎溫。
9號彎。
他壓上路肩。
後輪滑了一下。
他沒有救。
他等。
後輪咬住。
但出彎的速度慢了。
後面的保時捷已經貼到了他的側箱上,左後視鏡里能看到駕駛員頭盔的白色。他在直道末端被吸進尾流,然後被彈出去,像一顆被甩出軌道的行星。
第八。
第九。
第十。
無線電又響了。
「陳默,節奏。別管位置。先找節奏。」
節奏。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節奏是什麼?
是剎車點。是入彎速度。是油門開度。是方向盤角度。是每一毫米的精準。是每一個彎都做到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在抖。
他找不回那種人車合一的感覺了。
他看見了前面的車陣,一台接一台,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線,像一條傷口。
孤獨感從胸腔里升起來,像一氧化碳,無色無味,但讓人窒息。
他突然想起自己早就沒了家,父母已經不再認他這個孩子了。
自己一個人一直撐到了現在,終於還是撐不住了嗎?
頭盔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無線電里的Lorenz也消失了。
賽道邊的觀眾也消失了。
看台上的旗幟也消失了。
只剩下他。和這條賽道。
和這個第十名。和這個他搞砸了一切的事實。
「Noooooo!」
他在頭盔里喊了一聲。
沒有人聽見。
深呼吸。
吸。
呼。
吸。
呼。
「冷靜。」他對自己說。
聲音在頭盔里反彈,撞在面罩上,撞在耳塞上,撞在他自己的鼓膜上。
他重新握緊方向盤。
十點十分。
拇指扣進凹槽。
前面是8號彎。
他踩下剎車。
七成。
漸進。
彎心前五米釋放。
車頭進去了。
沒有推。
出彎。
全油門。
1:41.0。
還不夠。
但他還在跑。
第一stint還有四十五分鐘。
他還有四十五分鐘。
他還有時間。
他還有。
他還有嗎?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
但他把右腳踩下去,把轉速拉到七千五,把第七檔掛進去,把速度拉到二百五十。
風噪灌進來。
V8的聲浪壓過了一切。
他關掉了那個聲音。
他只剩下一個聲音。
追。
他追了三圈。
第四圈,他在9號彎走大了,損失了零點三秒。
第五圈,他在最後一個彎差點撞上內側的輪胎牆。
第六圈,他的圈速是1:41.5。
第七圈,1:41.8。
第八圈,1:42.1。
輪胎在衰退。
剎車在衰退。
他在衰退。
他看得見前面的車,一台一台,紅色的尾燈在熱浪里跳動。
他追不上。
他每一圈都在追,每一圈都在慢。
他被自己的失誤困住了,像一隻在玻璃瓶里撞牆的蒼蠅,看得見出口,但每一次都撞在同一個地方。
「陳默,box,box。」
Lorenz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切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