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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該休息了

  陳默被帶回房間的時候,手還在抖。

  醫療官檢查了他的頸椎和肋骨,拍了X光,確認沒有骨裂。

  輕度腦震盪,頸部肌肉輕微拉傷,右手腕輕微扭傷。

  醫囑是休息四十八小時,觀察有沒有嘔吐和眩暈。

  他坐在床邊,賽車服還沒脫,頭盔放在腳邊的地板上。

  窗外的Eifel山脈已經暗下來了,雨還在下。

  門沒有關。

  走廊里的聲音傳進來,霍納和Lorenz站在車庫門口,隔著那台撞爛的阿斯頓·馬丁在爭論。

  「他需要繼續訓練。」霍納的聲音很低,但壓不住火氣,「那不過是一次撞車。每個車手都會撞車。Max撞過,塞納撞過,舒馬赫撞過。如果他因為一次撞車就停下來,他就不配開GT3。小米再過幾天就要來了,他需要準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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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十六歲。」Lorenz的聲音更沉,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霍納,你十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你在學校里。你在跟朋友踢足球。你在做一些十六歲的人該做的事情。而他在這裡,在北環撞了牆,肋骨下面有淤青,右手腕扭傷。他需要休息。」

  「他在東莞掉到第十七都沒有放棄。他扛得住。」

  「東莞是卡丁車,速度不一樣。今天是他在北環的第一天,暴雨,盲彎,二百一十公里的速度。他撞了牆。這不叫『一次撞車』,這叫『差點死掉』。他需要休息。」

  「他沒有時間休息。小米的人下周就到。他需要在北環跑出一個乾淨的圈速。合同還沒有簽。如果他跑不出來,小米就走了。到時候他怎麼辦?回上海送外賣?」

  「那就讓小米走。」Lorenz的聲音忽然大了,「他媽的讓小米走。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差點在北環撞死,你跟我說合同?」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默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腳步聲。

  更輕,更穩。

  維斯塔潘。

  「夠了。」維斯塔潘的聲音很平,像他在車隊無線電里說話的方式,「霍納,你回去。Lorenz,你也回去。他放一天假。明天早上,誰也不許敲他的門。」

  「Max——」

  「我說了。放一天假。」

  走廊里又安靜了。

  然後是兩個方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維斯塔潘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陳默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他靠在門框上,穿著那件灰色的長袖衫,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沒有說話。

  站了幾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默坐在床邊,看著地板。

  他的右手腕上纏著繃帶,左手搭在膝蓋上。

  他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他的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旁邊是那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還是北環的地圖,73個彎的編號和名字。

  牆角有一台模擬器,是Chris前幾天幫他裝好的,方向盤和踏板都接好了。

  他盯著那台模擬器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模擬器旁邊,坐進座椅里。

  他打開模擬器的界面,選了北環,選了那台阿斯頓·馬丁。

  他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上,手指搭在碳纖維的紋路上。

  他閉上眼睛。

  他的左腳踩下油門。

  屏幕上的賽車衝出發車線。

  第一個彎,Hatzenbach。

  他剎車,入彎。

  但前輪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他加了點方向,車頭沒有反應。

  他鬆了油門,再踩。

  後輪又滑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屏幕的問題。

  是他的眼睛。

  重影。

  他看到了兩個方向盤。

  兩個Hatzenbach的入彎點。

  兩個彎心。

  他眨了眨眼。

  重影消失了。

  但那個味道回來了。

  汽油和焦橡膠和碳纖維的混合物。

  死亡的氣息。

  它從記憶的深處滲出來,滲進他的鼻腔,滲進他的胸腔。

  他呼吸了一下。

  肺里的空氣是冷的。

  冷的像是雨水。

  他減速。

  他把車停在賽道邊上。

  屏幕上顯示著Hatzenbach的彎道畫面。

  他的手指從方向盤上滑下來。

  車在拒絕他。

  他感覺到了。

  這台車不想動。

  它不想入彎,不想剎車,不想加速。

  它只是停在那裡,像一個受了傷的動物,蜷縮在路肩上。

  它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它在說,你休息一下吧。

  我也想休息一下。

  他從模擬器座椅上站起來,走回床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他的肋骨還在疼。

  他的右手腕還在疼。

  他的腦子裡全是Schwedenkreuz的彎心。

  那個盲彎。

  那個他看不到出口的彎。

  那個他撞上去的彎。

  突然,門被敲響了。

  陳默沒有動。

  敲門聲又響了一下。

  然後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Chris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

  「嘿。」他說,「沒睡吧?」

  陳默搖了搖頭。

  Chris把門推開,走進來。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台模擬器,又看了一眼陳默。

  他沒有問「你還好嗎」。

  他只是坐在床邊的那把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一台任天堂Switch。

  他把Switch打開,翻到遊戲庫,選了一個遊戲。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卡通風格的賽車畫面。

  馬里奧賽車。

  「這是我帶過來的。」Chris說,「Max不知道。Lorenz也不知道。就我們倆。」

  他遞了一個手柄給陳默。

  陳默低頭看著那個紅色的手柄。

  他接過來,右手握著它,手指搭在按鍵上。

  「你不用想北環。」Chris說,「你不用想小米。你不用想合同。你只需要選一個角色。」

  陳默沒有說話。

  他的拇指在選人界面上移動。

  他選了一個角色。

  Chris選了另一個。

  他們開始跑。

  第一圈,陳默撞了牆。

  第二圈,他又撞了。

  第三圈,他的車掉進了水裡。

  Chris笑了一聲。

  「你玩這個很爛。」Chris說。

  「我從來沒玩過。」陳默說。

  「看得出來。」

  他們又跑了幾圈。

  陳默還是撞。

  但他開始笑了。

  那種笑很輕,很短,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Chris沒有追問。

  他只是繼續跑。

  他有時候會故意減速,讓陳默超過去。

  陳默知道他在讓,但他沒有說。

  跑到第五圈的時候,Chris忽然說:「我今天在P房裡看到了你的遙測數據。」

  陳默的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下。

  「你在Schwedenkreuz的剎車點比模擬器上早了五十米。」Chris說,「你在雨中把速度從二百一降到了一百五。你做的是對的。」

  「然後我撞了。」

  「然後你撞了。但你剎車了。你沒有硬撐著入彎。你在那個彎里做的所有決定,都是對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陳默沒有接話。

  「你知道我第一年在真實賽道上開車是什麼感覺嗎?」Chris說,「我從模擬器上下來,進了GT4。我第一次跑斯帕,在Eau Rouge彎撞了。撞得很慘。車頭全沒了。我回P房的時候,手抖得連頭盔都摘不下來。Max走過來,看了我一眼。他沒有說『你沒事吧』。他沒有說『下次注意』。他說了一句話。」

  陳默看著他。

  「他說,『車知道你怕了。下次別怕。』」

  Chris把手柄放在膝蓋上。

  陳默把手柄放在床上。

  「你覺得我還能開嗎?」他問。

  Chris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雨停了。

  Eifel山脈的輪廓在暮色里若隱若現。

  綠色的森林,灰色的瀝青,沉默的北環。

  「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Max會讓你回賽道的。但今天晚上,你什麼都不用想。」

  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陳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手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