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莞的雨從凌晨開始下,到早上七點還沒停。
陳默蹲在帳篷門口,看著外面的雨絲。
不大,但很密,落在圍場的瀝青地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帳篷的檐口在滴水,一滴一滴地打在他腳邊的工具箱上,發出規律的響聲。
昨天他跑了四場比賽。
預賽一,預賽二,超級預賽。
全部pole to win。
解說席上那兩個F1自媒體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頭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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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北原話是「這是頭哥轉世嗎?我們後面怎麼稱呼他?頭弟嗎?」
劉遠接了一句「我說他早晚會spin,他現在在我臉上spin」。
陳默沒有去看直播回放。
他昨晚回到帳篷之後,只做了一件事:把輪胎翻出來,檢查了一遍。
他昨天四場比賽,用的都是同一套干胎。
VEGA的光頭胎,沒有排水紋,在昨天那種半干半濕的賽道上跑了四場,胎面已經磨得很薄了,邊緣的花紋幾乎看不見了。
他用手掌按了按胎面,橡膠的觸感很硬,已經過了最佳工作窗口。
而今天,下雨了。
他只有一套全新的干胎,昨天沒動過。
還有一套雨胎,昨天也沒動過。
正常人的選擇:上雨胎。
賽道是濕的,下著小雨,T12彎還有積水。
全場所有人都會上雨胎。
雨胎有排水紋,能在水膜上咬住地面,干胎在雨地里就是溜冰。
陳默盯著那套干胎看了很久。
他腦子裡在算一件事。
東莞的雨,7月的雨,不會下太久。
天氣預報說下午有暴雨,但他不需要等到下午。
他需要的是:比賽開始後,雨停。
或者至少,別下大。
成人組決賽17圈。
如果他在第四圈左右雨停,賽道會在六到八圈內逐漸變干。
干胎的優勢在賽道變干之後是碾壓性的。
那是昨天的賽道,半干半濕。
但干胎在濕地上起步,會讓他損失多少?
他算過。
昨天他在半干半濕的賽道上用干胎跑過,那種抓地力他熟悉。
今天的雨比昨天小,賽道上的水膜更薄。
如果他能撐過前四圈,不撞,不spin,保持在賽道上,等賽道變干,干胎的優勢會讓他直接吃掉前面所有人。
如果他撐不過去。
如果他前四圈就滑出去撞了牆,比賽結束。
他只有一台車。
撞了,就沒了。
他沒有任何人可以問。
沒有工程師,沒有策略師,沒有人在無線電里告訴他「干胎的溫度不夠」或者「T12彎的積水比你想像的深」。
只有他自己。
他把干胎從輪胎堆里拖出來,滾到卡丁車旁邊。
然後他蹲下來,開始裝胎。
他的手很穩。
一顆一顆地擰螺絲,擰到扭矩合適的位置。
輪胎裝好之後,他站起來,繞著卡丁車走了一圈,用手掌貼著車架的鋼管,感受金屬的溫度。
然後他坐進車裡,戴上頭盔,按下點火按鈕。
引擎嘶吼著啟動,二衝程的藍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在雨霧裡散開。
他踩下油門,駛出帳篷,匯入發車區。
發車區里,所有人的車都是雨胎。
趙梓霖的車上裝著黑色的排水胎,秘晞朗的車上也是。
張孝賢,李思銳,唐子萱,所有人的車都一樣。
只有他那台藍色的卡丁車,四個輪子上裝的是光頭胎,沒有排水紋,在濕漉漉的瀝青上泛著黑色的啞光。
他停在頭排。
趙梓霖就在他旁邊,隔著兩米的距離。
趙梓霖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輪胎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去,沒有說話。
陳默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前面的1號彎。
雨還在下。
很小,很密。
水珠打在頭盔面罩上,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打開雨刷開關,面罩上的水被刮開,幾秒鐘之後又重新模糊。
他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解說席上,劉遠正在喝一杯速溶咖啡。
「今天這雨,比昨天還煩。」他看著棚子外面的雨絲,「不大不小,剛好夠把賽道弄得黏糊糊的。你說是濕地吧,它又有地方是乾的。你說是干地吧,它每個彎的入彎點都有一層水膜。」
趙小北把參賽名單又翻了出來。「先說一下昨天的賽況,可能有些觀眾沒看。排位賽那個陳默,就是中汽摩聯外卡那個,一個人來的那個,排位第一。然後預賽一、預賽二、超級預賽,三場全是pole to win。他現在是頭排發車,和趙梓霖並排。」
「頭弟。」劉遠說。
「對,頭弟。」趙小北笑了一聲,「觀眾起的,不是我起的。」
「頭弟今天用什麼胎?」劉遠隨口問了一句,然後拿起望遠鏡往發車區看了一眼。
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他把望遠鏡放下了。
「趙小北。」
「嗯?」
「你拿望遠鏡看一眼發車區。陳默那台車。」
趙小北拿起望遠鏡。他看了一眼。然後他放下望遠鏡,看了一眼劉遠。然後又拿起來看了一眼。
「干胎?」
「干胎。」
直播間裡安靜了兩秒。
趙小北的聲音變了。「全場……就他一個人用干胎?」
劉遠掃了一眼發車區的其他卡丁車。
趙梓霖的車上裝著雨胎,黑色的排水紋清晰可見。
秘晞朗的車上也是雨胎。
張孝賢,李思銳,唐子萱,所有人的車都是雨胎。
「全場就他一個人用干胎。」劉遠說,「今天賽道有積水,天氣預報說下午有暴雨。他居然用干胎。」
趙小北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不是瘋了?干胎在雨地里就是溜冰。他排位賽第一,頭排發車,這是他的優勢。他用干胎,前幾圈他會被所有人吃掉。」
「除非雨停。」劉遠說。
「什麼?」
「除非雨在比賽前半段停。如果雨停了,賽道變干,他的干胎就是核武器。」劉遠盯著發車區那台藍色的卡丁車,「他在賭。賭雨會停。」
趙小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雨絲還在飄。「這雨看起來不像是要停的樣子。」
「所以我說他在賭。」劉遠把咖啡杯放下,「要麼他贏麻了,要麼他撞麻了。沒有中間值。」
發車燈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