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納跟著陳默走了四十分鐘。
從浦東的寫字樓到地鐵,從地鐵到公交,從公交到一條連路燈都懶得亮全的郊區公路。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里還是那股潮濕的、混著泥土和柴油味的上海郊區氣息。
霍納的定製皮鞋踩在積水的瀝青路面上,每一步都發出不太體面的聲響。
陳默走在前面,不說話。
他的外賣服還沒幹,貼在瘦削的背上,像一面濕透的旗。
霍納注意到他走路的方式——腳步極輕,重心靠前,遇到積水會自動繞開,繞不開的就踩過去,不減速,不猶豫。
他們拐進一條巷子,穿過一道生鏽的鐵門,又繞過兩排廢棄的貨櫃。
然後霍納聽到了引擎的聲音。
二衝程卡丁車特有的尖銳嘶吼,在夜色里像一把鋸子在割鐵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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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從一棟破舊的廠房裡傳出來,廠房屋頂漏了幾個洞,雨水還在往下滴。
陳默推開門。
廠房裡面比外面更暗,空氣里瀰漫著機油、橡膠和劣質汽油混合的嗆人味道。
幾條用輪胎和水泥墩圍出來的臨時賽道蜿蜒交錯,地面上刷著已經褪色的白線。
角落裡堆著十幾台拆了一半的卡丁車架,牆上掛著各種工具,還有一塊手寫的記分板。
記分板上寫著七八個名字,後面跟著圈速。
最快的一個是「老趙 47.8」。
七八個人圍在賽道邊。
幾個穿著油膩工作服的年輕人,幾個叼著煙的中年人,還有兩個靠在卡丁車架上玩手機的姑娘。
他們看到陳默進來,沒什麼反應,但看到陳默身後那個穿著定製西裝、皮鞋鋥亮的英國人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陳默,你帶的什麼人?」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站了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扳手。
「來跑圈的。」陳默說。
「跑圈?這老外?」胡茬男上下打量了霍納一眼,冷笑了一聲,「你腦子進水了?」
霍納沒有理他,因為他聽不懂中文。
他掃了一圈這個地下卡丁車場,視線最終落在那條臨時賽道上。
賽道不長,目測單圈不到四百米,彎道密集,路肩全是水泥墩和舊輪胎,緩衝區的說法在這裡不存在,撞了就是撞牆。
但賽道的設計很刁鑽,有兩個連續減速彎的角度極其刁鑽,還有一個高速彎的出口直接對著廠房的承重柱。
這不是卡丁車場。
這是一個地下搏擊俱樂部,只不過用的工具是卡丁車。
陳默把他帶到一個角落。
那裡有一台看起來比其他的稍微像樣一點的二沖卡丁車,車架是藍色的,發動機裸露在外面,排氣管上纏著已經烤焦的隔熱布。
「這車是我攢的。」陳默說,聲音很平,「發動機是別人報廢的,車架是二手市場淘的,化油器是我爸汽修店裡換下來的。能跑,但不太穩。」
霍納蹲下來看了一眼發動機。
Rotax 125,老款,功率大概28匹。
這樣的車在正規卡丁車場裡連入門級都算不上,但在這條賽道上,它是一頭野獸。
「你開過二沖?」霍納問。
陳默搖了搖頭。
「只開過四沖的娛樂車。這輛……我修過,但沒開過。」
霍納盯著他看了兩秒。
一個從沒開過二沖的人,能在模擬器上第二圈就跑出1分30秒892。
這就像一個人從沒彈過鋼琴,第一次摸琴就彈出了蕭邦。
霍納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五張一百的,塞到陳默手裡。
「五百。」霍納說,「跑四圈。讓我看看你真的會開車,還是只會在模擬器上玩電子遊戲。」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那五百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賽道邊上那個胡茬男。
「老趙,」陳默說,「借你的頭盔。」
胡茬男——老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要開那台藍車?」
「嗯。」
「你瘋了?那車化油器還沒調好,上次差點把我甩出去。」
「我調過了。」陳默說,「下午調的。」
老趙的笑容收住了。
他盯著陳默看了幾秒,然後把掛在旁邊的一個舊頭盔扔了過去。
頭盔上滿是劃痕,面罩已經發黃,但至少是個全盔。
陳默接住頭盔,走到那台藍色卡丁車前,坐了進去。
霍納站在賽道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陳默坐進車裡的動作極其流暢,沒有猶豫,沒有調整座椅,他的身體自動找到了那個車架的最佳重心位置。
他的腳搭上踏板的方式和模擬器上一模一樣——先感受力度,再調整位置。
他握住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但手指是放鬆的。
老趙走到霍納旁邊,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說:「你是他什麼人?」
「原來你會說英語。」霍納說。
「我好歹也是個本科生,怎麼可能不會說英語?我勸你別浪費時間。」老趙嗤了一聲,「這小子還在上高中,他爸修車工,他媽在一家理髮店打工,沒有上海戶口,過兩年還得回河南高考。他在我們這兒打了一年工,修車、洗車、搬輪胎,什麼髒活累活都干。他想開車,我們知道。但有些東西不是想就行的。他連二沖都沒碰過,你以為他能跑出什麼——」
引擎點火。
二衝程的嘶吼在廠房裡炸開,震得牆上的工具都在晃。
排氣管噴出一團藍煙,然後陳默的腳松剎車,踩下油門,身體向前壓重心,防止後輪打滑空轉。
第一圈。
他沒有全速。
霍納能看出來,陳默在試探這台車的極限。
每一個彎道,他都在用不同的入彎角度和剎車點,像在解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方程式。圈速顯示:51.3。
比老趙的47.8慢了三點五秒。老趙在旁邊哼了一聲。
第二圈。
陳默的剎車點晚了。
一號彎,他幾乎貼著輪胎牆切過去,出彎的時候後輪輕微滑動,但他反打方向的速度快得不像人類。
圈速:49.1。
老趙的哼聲停了。
第三圈。
陳默開始找到節奏了。
連續減速彎,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一個一個過,而是把兩個彎當成一個整體來處理,入彎的時候車身擺出一個極小的角度,然後一次性地划過兩個彎心。
這種開法需要極其精確的油門控制,多一分就甩尾,少一分就推頭。
他一個都沒錯。
圈速:48.2。
老趙的身體微微前傾。
第四圈。
陳默的油門到底了。
最後一個高速彎,出口對著那根承重柱。
正常人會在入彎前松油,用最小的風險通過。
但陳默沒有松。
他把車頭對準彎心,然後在彎道中段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重心轉移——身體往內側壓了兩厘米——卡丁車的後輪在失控邊緣滑了一下,然後咬住地面,彈射出去。
車身貼著承重柱飛過,距離大概只有一拳。
霍納的瞳孔收縮了。
圈速:46.9。
全場安靜。
老趙的扳手從手裡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靠在車架上玩手機的兩個姑娘抬起了頭。
角落裡幾個正在拆輪胎的年輕人也停下了動作,扭頭看向記分板。
46.9。
比老趙保持了一年半的紀錄快了將近一秒。
而且陳默只跑了四圈。
而且這是他第一次開二沖。
而且這台車是他自己用報廢零件攢的。
陳默把卡丁車熄了火,從車裡站起來。
他的動作依然平穩,呼吸稍微加快了一點,但遠沒有到喘息的程度。
他把頭盔摘下來,遞給老趙。
「化油器還是有點濃,下次我調稀一點。」陳默說,語氣像在報告一個技術問題。
老趙沒有接頭盔。
他只是盯著陳默,嘴唇動了動,但沒說出話。
陳默把頭盔放在旁邊的架子上,走到霍納面前。
「謝了,」他說,「我可以走了嗎?我晚上還有兩單。」
霍納笑著問道:
「想當F1車手嗎,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