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東,某棟寫字樓的頂層會議室。
霍納已經在裡面坐了兩個小時。
桌上擺著一杯泡了太久、已經涼透的龍井。
對面坐著四個人,比亞迪品牌部的、賽事運營部的、還有兩個他說不上來頭銜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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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T翻了一頁又一頁,數據圖表做得漂亮,戰略願景寫得宏大,但霍納越聽越覺得胃裡發酸。
「霍納先生,我們非常認可您在F1領域的經驗和成就,」坐在中間的那位中年男人終於說了句像樣的話,「但比亞迪目前的戰略重心是新能源民用車的全球化,賽車運動……至少在現階段,不是我們優先考慮的方向。」
霍納等了三個小時,就等到這麼一句話。
「你在開玩笑嗎?」他身體前傾,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們的車已經賣到歐洲了,你們的展廳開在慕尼黑和巴黎了,但你們在賽車圈的存在感是零。F1是世界上最貴的GG牌,2026年新規窗口就在眼前,現在入場是成本最低的時候——」
「霍納先生,」中年男人微笑著打斷他,「我們研究過您在中國市場的方案。您的建議書里寫的是『以中國車企以廠隊身份進軍F1』,這個路徑的資本門檻、政治風險和運營難度,我們內部評估過了。結論是,現在不是合適的時機。」
霍納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氣。
他很清楚這些話背後的意思。
什麼「戰略重心」,什麼「評估過了」,翻譯成人話就是:
他們不信任一個剛被紅牛掃地出門的英國人。
他手裡沒有車隊,沒有引擎合同,沒有製造商背書。
他只剩下八千萬英鎊和二十年的履歷,而在中國資本眼裡,這兩樣東西都不如一個穩定的政府關係和一個能直接變現的流量入口。
「那你們打算怎麼做?」霍納問,語氣已經帶上了不加掩飾的嘲諷,「繼續用模擬器培養『未來的中國F1車手』?」
對面的人笑了笑,沒有接話。
會議就這麼散了。
霍納走出大樓的時候,上海正下著中雨。
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臉上像一層濕透的紗。
他本來應該直接回酒店,訂最早一班航班離開這個讓他不爽的城市。
但比亞迪那邊負責對接的年輕人追了出來,撐著一把印著BYD logo的黑傘,客氣地說:「霍納先生,既然來了,要不要去看看我們的青年賽車模擬器中心?就在旁邊,十分鐘車程。」
霍納本想拒絕。
但他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人臉上那種「領導讓我把你送走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尷尬表情,忽然覺得,去看看也好。
至少能在室內躲雨。
模擬器中心設在一棟改造過的舊廠房裡。
空間很大,十二台賽車模擬器一字排開,每一台都配著三塊曲面屏和一套看起來還算專業的力反饋方向盤。
牆上掛著「比亞迪青年車手培養計劃」的橫幅,角落裡放著一台展出的電動概念車,造型前衛,但霍納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純粹的外觀模型,底盤是假的。
十幾個年輕人坐在模擬器上,神情專注,雙手緊握方向盤,腳踩踏板的聲音此起彼伏。
旁邊的教練拿著平板電腦,低頭記著什麼。
霍納站在後面看了五分鐘。
然後他差點笑出聲。
這幫人慢得令人髮指。
他不用看遙測數據,他們跑的都是上賽賽道,光憑眼睛就能判斷——入彎剎車點晚了至少三十米,彎心速度拖得像在開家用車,出彎油門給得畏畏縮縮。
他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一個數字:平均比紅牛青訓營里最慢的車手還要慢一秒半以上。
一秒半,在F1的世界裡,都能在後視鏡里看到開F2的波謝爾了。
他轉過身,不想再看了。
所謂的「青年車手培養計劃」,不過是給領導視察用的擺設。
廠房另一頭有一排塑料椅和自動販賣機。
霍納走過去,掏出手機,隨便點了個外賣。
他選了評分比較高的一家煲仔飯——有點遠,配送時間顯示「預計25分鐘」。
他坐下來,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七分鐘後。
手機震了。
霍納睜開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屏幕上顯示:「您的訂單已送達,請在門口取餐。」
七分鐘?
從下單到送達,七分鐘?
煲仔飯做熟都不止七分鐘,除非那家店就在馬路對面,而且廚師提前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他站起來,往廠房門口走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渾身濕透了。
一個外賣員,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黃色騎手服,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
但霍納注意到一個問題:
這人要麼沒有穿雨衣,或者說穿了但已經完全濕透。
第二種解釋這人太年輕了,衣服不合身。
霍納在F1圍場裡看了二十年的人。
他能一眼分辨一個車手是十五歲還是二十五歲,靠的是骨架、姿態、還有眼睛裡的東西。
面前這個人,下頜線條還沒完全長開,肩膀窄而單薄,身高大概一米七出頭,整個人像一根剛抽條的竹竿。
但他的眼睛很穩。
濕透的劉海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他卻沒有眨眼,也沒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霍納,手裡拎著那份外賣,塑膠袋上掛著水珠。
「您的外賣,先生。」
他的英語口語出奇的不錯,聲音很平。
霍納接過外賣,但沒有轉身。
他盯著這個年輕人看了三秒鐘,用自己的英倫腔問道:
「你幾歲了?」
外賣員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霍納,掃了一眼廠房裡那些模擬器,又收回來。
「十九。」他說。
這臭小子還想糊弄我?他絕對沒有成年!
霍納把外賣袋往旁邊的桌子上一放,從口袋裡摸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的紙幣,遞過去。
「你叫什麼?」
「陳默。」
「陳默,」霍納把鈔票往前推了推,「拿著。然後坐到那台模擬器上去,給我跑五圈。」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鈔票,沒有接。
「我沒時間,還有單要送。」
「一百塊,十分鐘。跑完就走。」霍納說,「比你送一個小時賺得多,而且,我知道你沒成年。」
陳默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接過鈔票,塞進口袋,轉身走向最近的那台模擬器。
霍納跟在他後面。
旁邊的比亞迪工作人員想說什麼,霍納頭也沒回地擺了擺手。
他站在模擬器後面,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陳默坐進那個簡陋的賽車座椅。
陳默的手搭上方向盤的一瞬間,霍納注意到了。
那雙手。
手指細長,關節粗大,指腹上有繭——不是健身房裡磨出來的那種繭,是長期握方向盤、握卡丁車方向盤磨出來的那種,位置精確地落在掌心偏下、虎口內側。
霍納在無數年輕車手的身上見過這雙手,但這雙手長在一個外賣員身上,而且是一個看起來瘦得能被風吹倒的外賣員。
陳默沒有調整座椅,沒有調後視鏡,沒有摸踏板的位置。
他只是把腳搭上去,右手輕輕轉了一下方向盤,感受了一下力反饋的力度。
然後他按下開始鍵。
第一圈,暖胎圈。
陳默的走線很乾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剎車點判斷精準,入彎角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出彎油門給得果斷但不冒進。
他在尋找抓地力極限的位置。
圈速顯示在屏幕右上角,霍納沒有去看,他在看陳默的身體。
他的身體幾乎不動。
肩膀放鬆,呼吸平穩,目光始終落在下一個彎道入口,而不是眼前的車頭。
這是天生的前瞻性視覺,大多數車手需要訓練好幾年才能養成,而這個人仿佛生來就是這樣開車的。
第一圈完成。1分37秒。
比亞迪那邊的教練終於忍不住了,走過來低聲說:「霍納先生,這位先生不是我們中心的人,讓他上模擬器可能不太合規——」
「給他一點時間。」
霍納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
第二圈。
陳默的剎車點比第一圈晚了大概五米。
入彎速度更快,但出彎的時候方向盤的修正動作反而更少。
他的腳在踏板上的動作極其細膩,油門和剎車的切換像是一種本能,中間幾乎沒有浪費的間隙。
一號彎,晚了五米。
四號彎,外線進、內線出,乾淨利落。
七號彎,他在剎車區做了一個極輕的、幾乎看不見的鐘擺動作,把車頭的指向提前了半個車位。
最後一個彎,他沒有減速。
霍納的眼睛眯了起來。
屏幕上,那個簡陋的模擬賽車以一種在真實賽道上絕對會撞牆的速度切過最後一彎的彎心,然後全油門沖向終點線。
圈速跳出來。
1分30秒892。
霍納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比亞迪那個教練的嘴巴張開了,但沒有發出聲音。
遠處那幾個剛才還在「訓練」的年輕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操作,轉過頭來看著屏幕上的數字。
霍納不知道上賽模擬器的官方紀錄是多少,但他不需要知道。
他在F1圍場裡活了二十年,他見過維特爾在紅牛青訓營里的第一組圈速,見過里卡多、見過塞恩斯、見過加斯利——這些人第一次坐進一台陌生的模擬器時,都不可能第二圈就跑出這個東西。
單圈提升7秒?這小子被麥克斯附身了?
而且這個人的身體狀態是:淋了雨的外賣服,沒有熱身,沒有賽道知識,沒有工程師告訴他剎車點。
霍納慢慢繞到模擬器側面,看著陳默。
陳默鬆開了方向盤。
他的呼吸甚至沒有明顯加快,額頭上有水,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他偏過頭,看著霍納,表情平靜得像剛才只是倒了一杯水。
「我可以走了嗎?」陳默說。
霍納沒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