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軍的告示,第二天就貼滿了涼州城四門,也貼到了城外流民屯聚的各個窩棚。
告示是馬守業和周伯安一道擬的,措辭卻出自陳淵的意思,沒有半句空話。
「凡涼州流民、降卒中的青壯,年十七以上、三十五以下,身無殘疾、不曾作奸犯科者,皆可投募破陣營。
入營即入匠籍、軍籍,每名兵卒每日給糧兩斤、鹽一撮,冬給棉袍、夏給單衣,家中老小另撥荒田二十畝,三年免賦。
營中按月發餉,立功者賞錢、賞田、賞出身,傷殘者官府養終身,戰死者,老小撫恤不絕。」
這張告示一貼出去,整座涼州瞬間炸開了鍋。
要知道,這年頭當兵,多是被官府拿繩索捆著、拿刀逼著,才從地里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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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吃糧,實則十有八九是去填溝壑,軍餉被層層剋扣,家裡半分好處撈不著,人一死,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誰又曾見過告示中這樣當兵的?
人還沒進軍營,先給田、給籍、給口糧;立功有賞,死了還養你一家老小。
流民窩棚里,那些拖家帶口、在寒風裡餓得眼冒金星的青壯,起初還不敢信,怕是官府設下的圈套。
直到有膽子大的幾個青壯年,抱著試一試的心思去應了募,結果當天就領著兩斤糧回了窩棚,又有小吏跟著去量了荒田、插了木牌。
於是,整個窩棚,徹底沸騰了。
三天之內,應募的青壯,在刺史府前排起了長隊。
孫大壯帶著破陣營剩下的十一個老兵,一人守一張案,專司揀選。
他們挑人,眼光毒得很。
太精明的,不要;油滑的、一看就想混糧的,不要;身板虛浮、手腳發軟的,不要。
孫大壯專挑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里卻憋著一股勁的,挑那些家裡拖兒帶女、退無可退的,挑那些問他為什麼投軍,悶半晌只憋出一句「想讓娃吃飽」的。
陳淵站在刺史府門內的陰影里,看了整整一個上午。
「殿下挑人的法子,屬下服了。」
陸九站在陳淵身側,看著那條長隊,低聲道:「這些人是真沒了活路的,殿下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能替您把命豁出去。」
「餓過肚子的人,才知道一口糧有多重。」
陳淵淡淡道:「涼州軍里那些老兵油子,當兵是混日子;這些人當兵,是掙命。只有掙命的兵,才打得了硬仗。」
三百人的名額,五天就招滿了。
陳淵沒讓這支新軍進城,也沒往涼州軍的大營里塞,而是直接把人拉到了城外工坊城旁一片剛清出來的空地上,就地紮營、就地起灶,連營盤都是新兵自己一鍬一鎬挖出來的。
練兵的事,陳淵交給了赫連錚。
這位涼州軍里出了名的悍將,起初對「練一群流民」還有些不以為然,可真練了幾天,態度就變了。
這群新兵,底子是真差。
站沒站相,走沒走相,連左右都分不清,握刀的手抖得連木刀都拿不穩。
可他們肯練。
別人練一個時辰,他們就練三個時辰;教官教一遍,他們能夜裡點起火把再練十遍。
摔在凍土上,爬起來一聲不吭;手心磨出血泡,咬破了往雪地里一蹭,接著握刀。
赫連錚從沒帶過這樣的兵。
涼州軍里的老兵,多練一刻都要罵娘;這群餓怕了的流民,卻像是生怕自己練得不夠好,配不上那兩斤救命的糧。
「殿下。」
半個月後,赫連錚主動找到陳淵,這個素來眼高於頂的悍將,抱拳時神色鄭重。
「末將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見這樣的兵。請再給末將兩個月,到時候,末將就敢帶著他們,去啃最硬的骨頭。」
陳淵笑了笑,沒接話。
因為自己要的,本就不只是三百個能啃骨頭的兵。
當天夜裡,陳淵沒有回城,而是披著件舊氅,在營里走了走。
軍營扎在工坊城外,一排排新搭的窩棚,棚里透出土炕的火光。
三百新兵白日裡練得狠,按理說頭一沾鋪就該睡死,可陳淵走過兩排棚子,卻聽見不少棚里,還在時不時地發出動靜。
嘩!
陳淵掀開最近一個棚的草簾,只見棚里四個新兵,就著一盞小油燈,正拿削尖的木棍在凍土上比劃。
「我記得,你叫石根來著?」陳淵看向自己面前的一個新兵,笑著問道。
「是……王爺,俺叫石根。」
石根沒料到陳淵會親自掀帘子,嚇得當場跪下,其餘三人也是慌得手腳沒處放。
「起來。」
陳淵在炕沿坐下,隨意地擺了擺手:「這麼晚了,你們怎麼還不睡?」
石根搓著手,憨了半天才答:「回王爺……白日裡赫連教頭教的那個『貼靠』,小的……小的怕睡一覺忘了,尋思著再走兩遍。」
「你白天那一下,已經使得很好了。」陳淵道。
石根卻搖搖頭,火光在他粗糙的臉上跳動:「好是好,可小的心裡不踏實。」
石根的聲音很低:「小的這條命,是王爺那兩斤糧、那二十畝田撿回來的。小的沒別的本事,就尋思著……把刀練得再快一點、再狠一點。將來王爺要用小的了,小的不能掉鏈子,對不對得起那兩斤糧另說,得對得起……得對得起王爺把小的當個人看。」
陳淵看著石根,沒有說話。
棚里另外幾個新兵,也都低著頭,一個年長些的壯著膽子接了一句:「王爺,俺們這些人,從前在地主眼裡是牲口,在逃荒路上是野狗,從來就沒人拿俺們當人看。是王爺……」
說到這裡,他說不下去了,眼眶都泛紅了。
陳淵站了起來,伸手拍了拍石根的肩:「記住你們今日這口氣。」
說完,陳淵起身出了棚。
棚外,陸九跟在陳淵身後,低聲道:「殿下,屬下從前總以為,練兵練的是刀。今夜才明白,您練的是心。」
陳淵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營盤盡頭那一點一點尚未熄滅的火光。
他心裡最清楚,這三百顆被人當牲口踩了半輩子、頭一回被當人看的心,只要焐熱了,便是天底下最難打垮的兵。
一個月後,陳淵下了一道令,明日要在城西的大校場,辦一場演武。
一來,看看這批新軍練得如何;二來,他心裡另有一層用意。
那就是讓涼州軍上下,都親眼看看這支破陣營。
校場演武這天,涼州軍的大小將校都來了。
陳淵坐在主位,神色平靜。
裴戰月一身甲冑,端坐校場高台。
周伯安、馬守業等文官則是在旁作陪。
演武先是列陣、行伍、號令。
三百新兵一身嶄新的青布棉袍,列隊齊整,進退如一,雖還帶著幾分生澀,那股肅殺的勁頭,卻已隱隱有了精兵的模樣。
校場邊上圍觀的涼州軍老兵,起初還嬉皮笑臉、指指點點,可看著看著,笑聲便漸漸低了下去。
而真正讓這些涼州軍老兵變臉的,是最後那場對練。
陳淵沒讓新兵跟新兵比。
因為他早就向裴戰月提了,請她從涼州軍里,挑一隊最精銳的老卒,與破陣營新兵下場,做一場白木刀、裹棉槍的操演。
裴戰月雖然當時答應得很痛快,但挑的卻是涼州軍里一支駐紮多年、素來驕橫的老隊。
領隊的校尉姓王,是跟著前幾任刺史從邊軍里滾出來的老軍漢,最瞧不上這群「流民泥腿子」。
「王爺演武,末將自當奉陪。」
王校尉上台抱拳,看似一臉尊敬,但話里卻帶著刺:「只是刀槍無眼,末將手底下的兵沒個輕重,萬一傷著這群新招來的娃娃,還望王爺莫怪。」
陳淵看了王校尉一眼,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王校尉盡力便是。」
兩邊下場。
王校尉那二十個老卒都是行家裡手,一上場便氣勢洶洶,擺明了要給這群新兵一個下馬威。
對他們來說,對面那二十個面黃肌瘦的流民根本就不需要放在眼裡。
為了速戰速決,他們一上來就是殺招,刀刀直取要害,想要三招之內就把人撂倒。
他們是快,可破陣營的兵更快、更不要命。
最前面的一個新兵,是孫大壯親手帶出來的。
眼看著對面一刀兜頭劈來,這新兵不閃不避,硬生生拿肩背扛了這一下。
嘭!
棉袍當即裂開一道口子,可這新兵卻像一堵牆似的撞進那老卒懷裡,手中木刀貼地反撩,一記又快又狠的橫掃,正中那老卒膝彎。
「嗚……」
老卒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緊接著,校場上「砰砰」之聲接連響起。
破陣營的新兵,沒有半分花巧的招式,用的全是赫連錚教的、最能殺敵也最能挨打的笨打法。
你砍我一刀,我受著,可我只要近了你的身,就一刀把你放倒。
這群新兵配合極熟,兩人一組、三人一隊,一個硬扛,一個側擊,專往老卒們站樁的下盤和關節上招呼。
不到一炷香,王校尉那二十個驕橫的老卒,就倒了十七個。
剩下三個,被一群眼睛通紅、渾身是土卻鬥志正盛的新兵圍在當中,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漲成了豬肝色。
這一刻,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王校尉站在場邊,一張老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自己帶了半輩子兵,自恃邊軍精銳,今日竟叫一群他眼裡的「流民泥腿子」,當著全軍的面,把他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王校尉猛地轉過身,大步走到高台前,單膝點地,聲音里又驚又怒,還壓著幾分不甘。
「將軍!王爺!」
王校尉抱拳仰頭:「這場演武,末將不服!這……這打的是什麼路數?我涼州軍堂堂正規,豈有拿肉身硬挨刀、專攻下三路的道理?這是市井無賴打群架的路數,傳出去,豈不叫人笑我涼州無人?」
王校尉這話,明著是質疑破陣營的打法,暗中卻是在替涼州軍里那些老油條,出這一口被比下去的惡氣。
校場邊上,不少涼州軍的將校雖沒出聲,神色間卻隱隱附和。
陳淵緩緩站起身,走到高台前沿,目光掃過場中那群挺立不動的新兵,又落到王校尉身上。
「王校尉說,這是無賴打群架的路數。」
陳淵的聲音不大,卻很輕鬆地壓過了整座校場。
「本王問你,兩軍陣前,敵人的刀劈過來,可是先跟你講一講體面、論一論路數,再往你脖子上砍的?」
王校尉一噎。
「本王練這些兵,不是練來在校場上擺給人看的。」
陳淵的聲音沉了下來:「是練來替涼州擋刀、替邊關殺敵的。能挨一刀還能把敵人放倒的兵,就是好兵;看著再齊整、再體面,上了陣一碰就碎,那才叫涼州無人,那才叫死人。」
陳淵頓了頓,繼續說道:「今日演武,破陣營贏,就是贏。你若不服,本王不攔著。回去帶好你的兵,下個月,再練一場。你若贏了,本王親自給你披紅;你若輸了,就把今日這一身驕氣,給本王在練兵場上磨乾淨。」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王校尉跪在地上,張了張嘴,卻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能重重叩了一下甲冑,悶聲應了個「是」。
校場邊上,那些原本還心存輕視的涼州軍將校軍官,一個個神色凝重,再也沒人敢小瞧那群「流民泥腿子」。
高台上,裴戰月始走到陳淵身側,看著場中那三百名肅立的新兵,眸中神色複雜。
「殿下。」
裴戰月刻意壓低了聲音:「您今日這一場演武,贏的不只是王校尉。」
陳淵側頭看向裴戰月:「涼州軍這些年,將驕兵惰,各部曲都攥在幾個老將校手裡,將令出不了中軍。」
裴戰月點頭:「您讓一群新兵當著全軍的面,把最硬的那塊老骨頭啃下來了。往後,誰再想陽奉陰違,就得先掂量掂量。您這一刀,是劈在整座涼州軍的驕氣上的。」
陳淵知道,軍權這個東西,從來不是長安一道詔書、上頭一句話,就能輕飄飄給了他的。
詔書能給他一個「節制河西」的名頭,卻給不了他真正攥得住、使得動的兵。
這三百破陣營,是他一寸一寸,從無到有,從流民的餓殍里、從演武場的硬碰里,親手掙出來的。
只是這一場演武動靜太大,贏是贏了,卻也把「涼州王私下練兵、鋒銳逼人」這八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了不少人心裡。
陳淵轉過身,正欲下台,校場入口處,一個涼州軍的傳令兵卻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發白,直衝到裴戰月馬前。
「將軍!八百里……八百里加急!」
傳令兵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北線……北線細作傳回消息,拓跋烈敗回王庭之後,北狄的二王、三王,趁他元氣大傷,已經……已經起兵了!」
陳淵剛要下台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陳淵與裴戰月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個念頭。
北狄在拓跋烈大敗一個多月後,終於要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