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縷黑霧裡都裹著一縷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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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嬰孩的、有女子的、有老者的。
它們像被粘在蛛網上的飛蟲,徒勞地掙扎著,卻永遠掙脫不出那團黑霧的吞噬。
這轎中人身上背的因果,早已重得壓塌他自己的氣運根基。
楚雲汐指尖泛上一層薄涼。
她曾在施恩庵見過類似的黑氣。
慧覺師太的禁制引爆時,也散出過這種陰煞。
但眼前這人的黑霧,比慧覺濃郁了百倍不止,且不是外來的禁制,而是從他自身骨血里長出來的。
這個人,不知殘害了多少條性命。
她正暗自心驚,身後忽然傳來蕭塵玦冷如寒鐵的聲音:
「國舅爺。」
蕭塵玦不知何時已轉過身,面朝那頂大轎,面色沉如寒霜。
長風與昭武已無聲無息地站到了他身後兩側,手按刀柄,目光如鷹。
如此看來,這國舅爺似乎很不受靖王府待見。
國舅爺。
楚雲汐心頭一凜。
位高權重,排場張揚,顯然不是好對付的。
那頂粉色大轎的帘子終於被一隻肥厚的手掀開。
一張油光滿面的臉從紗幔後探了出來。
四十出頭的年紀,五官倒也周正,只是縱慾過度的眼袋耷拉著,一雙桃花眼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淫靡之氣。
他穿著大紅織金蟒袍,腰束玉帶,手指上戴了三枚寶石戒指,每一枚都大如鴿卵,在日光下閃著俗艷的光。
董卓然的目光從蕭塵玦身上掃過,微微一滯,隨即換上一副諂媚的笑:
「喲,靖王殿下竟也在呀,殿下也是來聽雨樓聽曲消遣?」
他語氣親昵,卻帶著股子市井潑皮的黏糊勁兒,像一塊沾了油的抹布蹭過來。
蕭塵玦沒理他。
董卓然也不在意,目光一轉,恰好落在了蕭塵玦身後的楚雲汐身上。
透過那層素色帷幕,他只看到一雙眼睛——清冷、疏離,像雪山頂上終年不化的冰。
可偏偏那雙眼睛的主人,身段窈窕,哪怕被帷幕遮了大半張臉,也遮不住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艷色。
董卓然的桃花眼瞬間亮了。
像餓狗嗅到了肉骨頭。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肥厚的手掌搭在轎窗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黏膩得能拉出絲來:
"這位小娘子是——"
話沒說完,他忽然覺得後頸一涼。
一柄薄如蟬翼的匕首不知何時已貼在了他的頸動脈上。
蕭塵玦不知何時已到了轎前,另一隻手扣住了轎窗的木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垂眸看著董卓然,目光冷得像在看一具屍體:
「國舅爺。」
聲音不大,卻讓董卓然渾身一僵。
「本王的人,你也敢看?」
刀刃貼著皮膚,壓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董卓然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訕笑道:「殿下說笑了,下官怎敢……」
「滾。」
蕭塵玦收回匕首,像丟掉什麼髒東西一樣甩了甩手。
董卓然訕訕地縮回轎子裡,帘子"啪"地落下。
他隔著紗幔喊了一句:「靖王殿下息怒!下官今日是來聽曲兒的,絕無他意!」
轎夫吆喝一聲,大轎重新起行,粉色紗幔在風中飄蕩,花瓣鋪了一路。
轎幔之內,方才那副諂媚笑容瞬間蕩然無存,眼底翻湧沉沉陰鷙。
他借著紗的遮擋,又偷偷瞥了一眼街外的楚雲汐,眼底玩味的興致愈發濃重。
素來不近女色的蕭塵玦,竟然護著一個女子!
就是不知,那位尚在天上山修行的那人,是否知曉此事?
呵呵,真是有趣。
楚雲汐站在原地,看著那頂大轎搖搖晃晃地進了聽雨樓正門,心中暗自記下那團黑霧的形狀。
她忽然覺得,秦書瑤今日算計她,倒是歪打正著。
若不是被推下來,她怎會知道,這京城裡,除了施恩庵的邪術,竟還有人身上背著如此濃重的血債?
而且,這血債的主人,還是當朝國舅。
她轉頭看向蕭塵玦,發現他正看著自己。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楚雲汐輕咳一聲,指尖無意識地絞了絞帷幔的邊緣,低聲問:
「殿下方才……為何對那人說,我是你的人?」
她可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蕭塵玦是看上她了。
他如此說,怕是有其他緣由!
蕭塵面上一僵,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那句話出口的瞬間,他甚至沒經過腦子。
純粹是見董卓然那雙色眼黏在雲汐身上,像蒼蠅盯住了肉,
他胸口那股無名火便燒上來了,話比理智先到。
此刻被她這麼直直問出來,他竟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走吧。」
他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我送你回陸府,路上細說。」
說罷,他走到那架玄色馬車前,抬手掀開車簾,側身讓開,示意她先上。
楚雲汐微微一怔,下意識掃視街道兩端。
秦書瑤一行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半輛回程的馬車都沒有留下。
從聽雨樓步行回陸府,至少要耗去一個時辰。
她抬眸看向蕭塵玦,有些不好意思:「殿下來這裡,不是有公務在身嗎?專程送我回去,會不會耽誤正事?」
蕭塵玦已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淡:
"無妨。把你送到,我再回來便是,耽擱不了多久。"
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楚雲汐自是不會矯情推辭,她微微頷首:「那便有勞靖王殿下。」
說罷,她回頭吩咐小草:「你去車轅之上,跟著長風一同坐。」
小草忙不迭點頭,低著頭小碎步跑到馬車前,被長風伸手扶了一把,戰戰兢兢地坐上了車轅最外側,
半個屁股都不敢實落,腰板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
此刻的她看似動作利落,實則腦海里早已懵了,一片空白。
從姑娘與靖王說話的語氣和態度,顯然兩人早就相識,似乎還很熟念。
姑娘甚至敢那樣直直地盯著靖王的眼睛問話。
而那位傳說中嗜血殘暴的王爺,竟沒有半分動怒的意思。
小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想,只把身子縮得更小了些,乖巧得像一隻鵪鶉。
此番靖王出行不是乘坐專屬的清玄駕,但車廂內空間依舊寬敞。
鋪著厚實的墨色絨毯,正中有一小茶几,上面擱著一隻暖著的紫砂茶壺,茶香隱隱。
楚雲汐同蕭塵玦隔著茶几相對落座。
馬車微微一晃,車輪碾過青石,平穩向前駛去。
車廂之內陷入寂靜,幾分尷尬悄然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