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環氧樹脂地坪上的聲音沉悶有力,像踩在人的神經末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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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恪邁著長腿踏步而至,風衣下擺隨著步幅掀起冷硬的弧度。
他身後跟著兩列神情肅穆的裴氏內保,清一色身著墨黑防暴服,將原本空曠的地下車庫瞬間堵得密不透風。
李承澤帶來的四個保鏢甚至來不及拔出甩棍,就被裴氏保鏢反剪雙臂,死死按跪在地板上,膝蓋骨重重磕在石子路上,發出沉悶的鈍響。
李承澤腳下一個趔趄,後背直接撞上邁巴赫的車門。
裴恪看都沒看他一眼,長臂伸展,直接扣住鹿溪纖細的腰肢,把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按進自己懷裡。
男人的毛呢大衣敞開著,乾燥滾燙的體溫夾雜著熟悉的雪鬆氣味,嚴嚴實實罩住了迎面吹來的潮氣。
鹿溪沒有推拒,順從地將半邊身子靠進他堅實的胸膛。
裴恪低下頭,修長的手指揉捏了一下她微涼的耳廓,嗓音壓得極沉:「手怎麼這麼涼?」
「被噁心到了。」
鹿溪偏頭對上他的視線,聲音很輕。
裴恪眼底划過縱容的笑意,替她把風衣領口攏緊,這才轉過臉,視線平平地掃向面如土色的李承澤。
「李承澤,在南城的地界上威脅我的未婚妻,美維康的爪子伸得太長了。」
裴恪神色冷峻,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趙管家快步上前,雙手遞過一份蓋著火漆印鑑的牛皮紙文件袋。
「這是你們大中華區過去三年通過灰色航線、走私未過審生物試劑的清關單據副本。」
裴恪隨手將文件袋拍在邁巴赫的車前蓋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國家藥監和經檢的工作組二十分鐘前已經進駐了你的辦事處。」
裴恪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語氣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生殺大權:「滾出南城,或者留下坐牢,你選一個。」
李承澤整張臉變成了青灰色。
他顫著手指撿起文件袋看了一眼,裡頭密密麻麻的批單號和公章全是真的,每一筆款項都直通海外總部的黑帳戶。
「裴恪……算你狠!」
李承澤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連地上的保鏢都顧不上管,慌亂地拉開車門鑽進后座,催促司機踩死油門。
黑色轎車落荒而逃,輪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飛快消失在閘口外。
四周恢復了安靜。
趙管家帶著保鏢利落地拖走被制伏的打手,把偌大的過道騰了出來。
鹿溪動了動身子,想要從男人懷裡退出來:「人都走了,鬆手。」
裴恪非但沒松,橫在她腰間的大手反而收得更緊,將兩個人之間的縫隙壓得不剩半寸。
他傾身靠過來,下巴貼著她的髮絲,呼吸灑在她的脖頸處,帶起微癢的麻意。
「利用完我就想撇清關係?」
男人的嗓音低沉發啞,指腹隔著西裝布料摩挲著她的腰際:「剛才當著外人的面,承認我是未婚夫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推脫?」
鹿溪心跳漏了半拍,耳後泛起淺淺的紅暈。
她抬手抵在他結實的胸肌上,指尖用力推了推:「權宜之計,別順杆往上爬。」
裴恪低笑出聲,胸膛震顫的節律順著掌心傳過來。
他握住她在自己胸前作亂的小手,拉到唇邊,在微涼的指節上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那就變成真的。」
他目光專注地鎖著她的眉眼,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執念:「阿溪,我等這天等了五年,等不起了。」
鹿溪抿著唇,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軟又滾燙。
她別過臉,避開男人炙熱的視線,嘴上卻難得沒有反駁,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朝專屬座駕走去。
……
次日清晨,初冬的薄霧籠罩著南城郊區。
鹿溪將車停在市兒童康復中心門外的林蔭道旁。
她今天過來是為了調取當年幾個資助患兒的覆核病歷,為V12二期臨床試驗提供對照組數據。
剛踏上中心大門的石階,門廊側面的花壇拐角處,一陣凌亂拖沓的腳步聲伴著刺耳的哭鬧聲傳了過來。
「放開我!我要找媽媽……她就是我媽媽!」
一個穿著起球舊棉襖的身影掙脫了護工的攙扶,連滾帶爬地從台階上衝下來。
那是沈星遙。
曾經被沈家上下捧在手心裡的小少爺,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蠟黃的臉頰深陷進去,眼眶周圍滿是青黑的陰影。
何婉晴當年為了爭寵,長期暗中給他餵食微量抗生素與免疫抑制劑,製造體弱多病的假象來套牢沈墨琛。
如今毒素徹底侵害了他的神經與腎臟,導致他雙腿肌肉萎縮,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顫顫巍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護工在後面追趕不及,沈星遙已經撲到了鹿溪身前。
撲通一聲。
孩子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撲倒在鹿溪腳邊,枯瘦發黑的雙手死死攥住了她風衣下擺和皮鞋的系帶。
「媽媽……星遙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沈星遙哭得涕泗橫流,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鹿溪光潔的皮鞋面上。
「那個壞女人騙我!她給我吃苦藥,她掐我肚子不讓我說……媽媽,沈墨琛不要我了,周奶奶也天天罵我是賠錢貨,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孩子仰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眼底全是驚惶與卑微的乞求:「我再也不任性了,我以後每天都聽你的話,你別不要我……」
周圍幾個路過的病患家屬紛紛側目,有些心軟的老人甚至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鹿溪垂下眼帘,看著腳邊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
心底沒有任何預想中的快意,也沒有絲毫母親該有的疼惜,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靜。
五年前,她在沈家通宵達旦地熬藥,手指被燙出水泡,端到這個孩子面前時,換來的是他狠狠一巴掌掀翻藥碗。
那個時候,何婉晴坐在旁邊抹著眼淚假裝勸架,沈星遙卻指著她的鼻子尖叫,罵她是占著位置不走的保姆,罵她連何阿姨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甚至在沈墨琛生日那天,這個親生兒子為了博何婉晴一笑,親手把她熬了幾個月寫滿實驗數據的筆記本扔進了壁爐,看著火苗把心血化為灰燼,拍著巴掌拍手稱快。
有些毒,是扎在骨血里的,洗不乾淨。
鹿溪緩緩蹲下身。
沈星遙以為她心軟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希冀,吸著鼻涕想要把整個人蹭進她懷裡。
然而,鹿溪伸出的手沒有撫上他的發頂。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捏住自己被扯亂的鞋帶,一寸一寸,沉穩而冷硬地從孩子發抖的掌心裡抽離出來。
沈星遙指甲摳在地面上,崩裂出血絲,卻連鞋帶的邊緣都沒能留住。
「沈星遙。」
鹿溪站直身子,語氣平緩得像在跟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說話。
「當年你在何婉晴指使下把我的科研日記扔進火爐、指責我不配當媽的時候,就該想到今天。」
陽光穿透薄霧照在她清瘦高挑的背影上,不染纖塵。
「你身上的毒,醫療基金會會全額撥付後續的康復費,盡一個科研機構的人道主義責任。」
鹿溪退後半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連眼角餘光都沒再分給他半點。
「但我們之間,法律和血緣,都已經在你五歲那年斷乾淨了。」
說完,她轉過身,踩著利落的高跟鞋聲,徑直邁上康復中心明亮的旋轉玻璃門,再無半次回頭。
身後,沈星遙脫力地趴在冰冷的泥水窪里,發出絕望而悽厲的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