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微弱卻刺骨的胎鳴,像是穿透了陰陽兩界,輕飄飄落在死寂的樂安湖上。
聲音不大,卻似是在四人耳邊響起,聽得四人頭皮發麻,渾身寒毛根根豎立。
車裡的暖風開著,但四人依舊覺得寒意入骨,那不是天氣的冷,是純粹剝離生機的凶煞之氣,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纏在人的皮肉骨血里。
「呼……呼……」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超方便
斷斷續續的胎兒喘息聲,從湖心深處反覆傳來。
稚嫩、詭異、非人非鬼,帶著沉睡千年的古老氣息。
平靜了數百上千年的樂安湖不再是徹底死寂,湖底一個正在緩緩甦醒的災劫,均勻、沉穩、貪婪地呼吸著湖面溢散的陰煞。
趙鳶雙手抵在車窗上,目光死死盯著漆黑湖面,神色凝重:「它真的在喘氣?」
「不是活人的呼吸。」陳靜水靠在后座,眼眸微闔:「是凶胎吸納地脈煞氣的節律。」
「每一次胎鳴、每一次呼吸,它的凶性就凝實一分,封印的底氣就弱一分。」
齊大林握著方向盤,背脊繃得筆直:「這玩意兒太邪門了!普通水煞、陰鬼我都能接受,這東西是真的不講理,睡著都能吞煞養己!」
林爍推開車門,走下湖堤。
夜風刺骨,湖面死寂依舊。
他抬手看向自己指尖的傷口,血跡半干,微微發僵。方才補陣耗損的氣血還沒回過來,腦袋依舊昏沉。
可此刻,他能清晰感應到整片湖水的變化。
之前的煞氣是外溢、倒灌、躁動。
現在的煞氣,是回流、歸攏、沉底。
無數細碎的灰黑煞絲,不再漫無目的遊蕩,盡數調轉方向,順著湖水暗流,源源不斷湧向湖心最深之處。
萬煞歸湖!
「不對勁。」林爍沉聲開口。
「煞氣不沖陣眼了,全部往湖心聚。」
陳靜水隨之下車,立於夜風之中,望著墨黑湖面,淡淡開口:「它放棄了一時反撲,開始養勢。」
「它很聰明。」
「知道現在破不了法陣封印,便不再浪費力氣衝撞陣紋,轉而收攏所有溢散煞氣,盡數滋補己身。」
「這一夜,它要把整片樂安湖的陰煞,徹底吞乾淨。」
趙鳶下車快步走來:「吞完之後會怎麼樣?」
「蓄滿凶性,靜待三日後沉城煞源入湖。」陳靜水語氣平靜,卻讓人心裡發寒。
「到那時,內有千年湖胎蓄勢待發,外有千年屍殃純煞引局,雙陣倒轉,封印必碎。」
齊大林站在車邊,看著詭異湖面,忍不住嘆氣:「這哪是守湖啊,這是眼睜睜看著怪物練級,我們還只能看著,沒法下手!」
這話,道出了所有人的無力。
打不得、毀不得、清不得。
地脈倒灌是大勢,凶胎吞煞是本能,他們能做的只有死死守住陣眼,不讓封印提前崩裂。
可即便是這一點,林爍與陳靜水也是有心無力。
夜色愈發深沉,時間一點一滴熬過深夜。
原本漆黑乾燥的湖堤,不知何時,落了一層白霜。
眼下初秋時節,深夜絕無落霜道理。
可整片湖堤石階、枯草、欄杆、路面,盡數覆上一層薄薄的死白寒霜。
寒霜不是冷的,是僵的。
就像之前那溢出來的陰煞,落在枯草上,草木瞬間枯脆粉末;落在石階上,石面暗沉失色。
整片湖岸的生機,正在被一點點抽乾。
「煞霜降世。」陳靜水低頭看著腳下白霜,眉眼微冷。
「樂安湖地脈,徹底廢了。」
「從今夜起,此地無生、無暖、無陽,只剩純陰純煞。」
林爍踩在寒霜之上,腳底細碎脆響不斷。
他望著整片銀白湖岸,心底沉重無比。
千年前先祖布陣,抑煞鎮胎,平衡陰陽,護住一方水土。
千年之後,棋局顛倒,鎮胎變成養胎。
所有先祖的苦心布局,盡數淪為殃羅閣超脫輪迴的墊腳石。
老爹守了幾十年……他是否見過這種煞霜、聽過這種胎鳴?
老爹一人守著這份恐懼與死局,沒料到卻被自己一時心急、一腔莽撞,親手毀了一切!
陳靜水見林爍不語,似是猜到他在想什麼。
「別沉陷過往。」陳靜水淡淡出聲,打破沉寂。
「守過三晝夜,才有資格談對錯。」
「現在自亂心神,不等凶胎出世,我們自己就先崩了。」
這話點醒了林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沒錯。現在自責無用,懊悔無用。
唯有死守,唯有硬扛。
湖面再也沒有出現過劇烈震盪,再也沒有煞絲暴走。
可越是安靜,越讓人窒息。
湖底的胎鳴斷斷續續、均勻綿長,像是一個魔鬼的心跳,在深夜裡反覆迴蕩,倒計時一般敲打在眾人耳畔。
凌晨三點。
四人在車內,看到外面的湖水黑得讓人心悸。
似是天地間的最後一絲陽氣徹底散盡。
整片樂安湖,黑得徹底、黑得純粹。
林爍攥著玄殃骨,他能看到東側湖灣的金色龜殼陣紋,依舊穩穩浮在水面,微光搖曳,死死封住陣眼裂痕。
可那層金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絲。
不是陣紋鬆動,是天地陽氣耗盡,守陣之力被持續消耗。
「陣光在慢慢變弱。」趙鳶似是也敏銳察覺異常,立刻提醒眾人。
陳靜水點頭:「每一次胎鳴蓄煞,都會微弱損耗守陣金光。」
林爍苦笑道:「它在磨陣。不急不破、不沖不撞,一點點消磨林家血脈陣力。」
齊大林道:「林兄弟,這湖底,是不是真有玄武?我聽說的故事,應該是真的?」
「也許有吧……」林爍有些心虛,他並不了解自己先祖布下的法陣是什麼,甚至不知道如何補陣,用自己鮮血補陣的法子也是猜的……
就在這時,湖心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清晰綿長的胎鳴。
這一次不再細碎微弱,清亮、稚嫩,卻帶著貫穿湖面的凶寒!
嗡——
一聲輕震,整片湖面微微下陷。
無數沉底歸攏的煞氣瞬間緊縮,湖底那道蟄伏的胎影,體型凝實了數倍!
隔著漆黑湖水,眾人仿佛能看到那道蜷縮的嬰兒身影,愈發飽滿、愈發鮮活。
它在長大。
在短短几小時之間,靠吞盡湖岸陰煞,補全了千年損耗的軀體!
「第一夜,它已經完成蓄勢。」陳靜水望著湖心,緩緩吐出一句冰冷的預判。
「明日第二夜,它會開始衝擊陣眼。」
「三晝夜,一夜比一夜凶,一夜比一夜險。」
林爍握緊掌心玄殃骨,骨身冰涼震顫不止。
他抬頭望向將亮未亮的天邊。
夜色將盡,黎明未至。
林爍凝視湖面:「如果今晚,我破陣滅了那凶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