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國大使的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身後的B國大使往後退了半步。
C國大使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草叢。
D國、E國、F國的大使各自把目光移開,誰也不敢跟那雙金色的豎瞳對視。
周良在原地懸停了幾息,確認沒有人再動之後,把翅膀收攏了半扇,轉身朝核心區方向飛了回去。
金色的尾跡划過暮色中的天際線,消失在遠處的山脊線後面。
管理站的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A國大使彎腰把自己掉在地上的資料夾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後轉身走回了會議室。
其他五國大使跟在後面,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那幾個偷采草葉的隨行人員站在草叢旁邊,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誰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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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懷遠趕到管理站的時候,代表團的人已經全部回到了會議室里。
他站在院子外面朝核心區方向望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了坑口。
周良已經重新趴在岩面上了,豎瞳半闔著,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石板上方。
他的呼吸平穩而均勻,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秦懷遠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翻開檔案本,把今天的事記了下來。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剛泡的,還燙著。
……
十二月二十日,冬至。
莽蒼山脈下了一場薄雪,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
雪不大,落在矮坡西側的龍涎草花海上。
暗金色的花瓣上覆了一層細碎的白,在晨光里泛著清冷的微光。
花海沒有因為冬雪而枯萎,反而在雪水的浸潤下更加舒展。
葉片上的金色絨毛在濕冷的空氣里微微收攏,把根部的溫度牢牢鎖在地脈分支的暖流里。
團團穿上了奶奶新縫的棉襖,深紅色的底子上繡著幾隻歪歪扭扭的小鴨子,針腳比夏天那件密實了不少。
她站在矮坡邊緣。
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仰著頭看了一會兒雪,然後跑到岩面邊緣朝周良喊了一聲:「大龍!下雪了!」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他趴在岩面上,鱗片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雪,金色的表面透出一層溫潤的啞光。
他看了一眼矮坡方向那個裹得像只小紅球的小身影,尾巴在石板上方翹了一下。
「看見了。」
團團蹲下來,從石縫裡揪了一小撮雪,捏成一個歪歪扭扭的雪球,舉起來朝岩面方向晃了晃。
「大龍,你吃過雪嗎?」
「吃過。」
「好吃嗎?」
周良沒有回答。
他的豎瞳合上了,但尾巴尖在石板上方輕輕擺了一下。
團團把那顆雪球放在石板上,雪球在石板上面慢慢融化,洇出一小片濕痕。
她蹲在旁邊看著那片濕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是學校期末考試的成績單。
語文九十五,數學九十二,自然課九十八。
最後那門自然課的分數旁邊,陳老師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該生對保護區生態知識掌握紮實,實踐能力突出。」
團團把成績單展開,舉到岩面邊緣,朝周良的方向晃了晃。
「大龍,你看,我自然課考了九十八。」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看了一眼那張成績單。
他的目光在最後那行紅字上停了一息,然後把豎瞳合上了,尾巴在石板上方翹了一下。
「考得不錯。」
團團咧嘴笑了,把成績單重新疊好塞進口袋裡。
她蹲在石板旁邊,從口袋裡掏出狗尾巴草開始編兔子。
編到一半,她抬頭問了一句:「大龍,你以前有沒有上過學?」
周良沉默了幾息,「沒有。」
「那你都怎麼學東西?」
「自己學,看天,看地,看水,看風,看了三千年。」
團團歪著腦袋想了想,然後低下頭繼續編兔子。
她編完之後,把那隻兔子放在石板上,跟之前那些排在一起。
石板上已經快放不下了,大大小小的草編兔子排了滿滿三層,從石板左端一直堆到右端。
團團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朝岩面方向彎了彎腰,轉身跑回了矮坡後面。
當天下午。
秦懷遠從九州局總部開完年終總結會議,回到了坑口。
他帶回來厚厚一摞檔案,裡面包括保護區年度生態評估報告、地脈監測年度資料匯總、龍涎草臨床應用年度統計、以及一份關於將莽蒼山保護區升格為「世界自然遺產」的初步申請方案。
他把檔案放在帳篷里的摺疊桌上,一份一份地翻看。
翻到保護區年度生態評估報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報告裡附了一張衛星對比圖,左邊是三年前的莽蒼山脈,右邊是今天的。
三年前的圖上,核心區周圍有一大片灰褐色的焦土和裸露岩面,那是周良和巨蜥戰鬥過的地方,也是濁氣侵蝕過的區域。
今天的圖上,那片焦土已經被暗金色的龍涎草完全覆蓋了,從核心區輻射出去,沿著地脈分支鋪滿了整片山脈,甚至延伸到了保護區外圍的緩衝區和協調區。
山脈的整體綠化率比三年前提升了將近四成。
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
帳篷外面,雪已經停了。
雲層散開之後,露出了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出帳篷,站在坑口邊緣朝遠處的矮坡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龍涎草花海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沉靜而溫潤的金色。
暗金色的花瓣上覆著薄薄一層雪水,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岩面邊緣。
周良正趴著,豎瞳半闔,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石板上方。秦懷遠在岩面邊緣站定,開口了。
「行雲君,九州局總部,今天透過了保護區升格世界自然遺產的初步方案,明年開春之後,正式向國際組織遞交申請。」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世界自然遺產?」
「就是全球範圍內,最有價值的自然區域。
莽蒼山脈現在的生態恢復程度,已經達到了那個標準。
而且……」
秦懷遠頓了一下,「這個申請還有一個附加條款。
如果升格成功,保護區的核心區將獲得永久性的國際保護地位,任何國家和組織都不得以任何理由進入或開發。」
周良把豎瞳完全睜開了。
他從岩面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秦懷遠一眼,「永久?」
「永久。」
周良沉默了幾息。
他把目光從秦懷遠身上移開,面朝矮坡方向望了一眼。
團團正蹲在石板旁邊,給她的那棵龍涎草澆水。
冬天裡她改用溫水了,小塑膠瓶里裝著奶奶燒開之後放涼的水,一滴一滴地往根部滴。
那棵草已經長到了將近兩尺高,比旁邊任何一株都壯實。
葉片層層疊疊地展開,在冬日的光線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
她澆完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岩面方向揮了揮手,然後跑回了矮坡後面。
周良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秦懷遠臉上,「行,就按你們這個來。」
秦懷遠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帳篷。
他把那份初步方案夾進檔案本里,然後在最新一頁的頁尾寫了一行字:「十二月二十日。
保護區升格世界自然遺產方案透過。
核心區將獲永久國際保護地位。
行雲君同意了。」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透過帳篷帘子的縫隙,看了一眼遠處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
周良已經重新趴下來了,龍首擱在前爪上,豎瞳合著,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石板上方。
冬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金色的鱗片上,泛著一層沉靜而溫暖的光。
……
十二月三十一日。
一年的最後一天。
保護區管理站,在緩衝區外圍的新安置鎮上,舉辦了一場小型的年終聯歡會。
安置鎮的居民、保護區的工作人員、觀測站的科研人員、鎮獸司的值守人員、九州局的技術人員,加起來一百多號人,擠在鎮上的小廣場上。
廣場中間搭了一個簡易的舞台,台上掛著一條紅底金字的橫幅。
上面寫著「莽蒼山保護區年終聯歡會」。
舞台旁邊支了幾張長桌,桌上擺著各家各戶帶來的吃食。
有餃子、湯圓、年糕、炸丸子,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團團被奶奶牽著來的時候,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她被安排在第一排的位置,跟幾個同班同學坐在一起。
趙小虎也來了,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嗑得滿地都是皮。
他嗑了一會兒,轉頭看了團團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水果糖遞過去。
團團接過來說了一聲謝謝,把糖放進口袋裡。
聯歡會開始之後,先是管理處的領導講了話,總結了保護區一年來的工作成績,感謝了各方人員的付出。
然後是幾個節目,有安置鎮的大媽們跳的廣場舞,有鎮獸司年輕隊員們合唱的隊歌,有何教授帶著觀測站同事們表演的三句半。
輪到學校孩子們上台的時候,團團被推到了前面。
她站在舞台上,手裡攥著話筒,看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又扭頭看了一眼核心區方向。
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夜色中只有山脊線的輪廓和幾點疏星。
她轉回頭,清了清嗓子,奶聲奶氣地開口了。
「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條大龍,住在山裡面。
它守了我們很久很久。
後來我種了一棵草,草開花了,長滿了整座山。
大龍說,以後我走到哪裡都能看到。」
她講完的時候台下安靜了幾息,然後響起了掌聲。
團團鞠了一躬,跑下台鑽回了奶奶身邊。
老太太把她摟在懷裡,摸了摸她扎著小辮的腦袋。
聯歡會結束之後,人們三三兩兩地散了。
團團牽著奶奶的手走在回矮坡的路上,經過緩衝區邊界的時候她停下來,朝核心區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中那片龍涎草花海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微光,從矮坡方向一直鋪到遠處的山脊線。
她看了一會兒,轉頭問奶奶:「奶奶,大龍也在過年嗎?」
老太太想了想。
「應該也在過吧,它可能不過年,但它知道今天是最後一天。」
團團「嗯」了一聲,繼續牽著奶奶的手往前走。
走到矮坡帳篷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鬆開奶奶的手,跑到岩面邊緣站定,仰著臉朝黑暗中喊了一聲:「大龍!新年快樂!」
黑暗中安靜了一拍。
然後岩面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聲響。
像是一聲回應,又像是一聲嘆息,更像是一句隨口嘟囔出來的「新年快樂」。
那聲響貼著地面傳過來,在冬夜的冷空氣中凝成了一縷溫熱的風。
拂過團團的頭頂,把她的碎發吹得飄了一下。
團團咧嘴笑了,轉身跑回了帳篷里。
矮坡西側的龍涎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著。
暗金色的花瓣上覆著薄薄的霜,在星光下泛著細碎的、鱗片般的光。
整片莽蒼山脈安靜而平和,地脈深處的暖流沿著分支脈絡緩緩涌動,把龍息輸送到了每一株龍涎草的根系末梢。
遠處的天際線上。
新年的第一縷曙光,正在山脊線後面醞釀。
屬於這一年的故事結束了。
但是屬於這片山脈、這株草、這個人、這條龍的故事,還在繼續。
【番外·龍涎草茶】
團團十六歲那年春天。
做了一件讓整個保護區管理處都頭疼的事。
她在核心區邊緣的緩衝區里,找了一處向陽的碎石坡,用課餘時間開了一小片地。
說是「開地」,其實就是把石縫裡的野生龍涎草分了幾株出來,小心翼翼地移栽到那片碎石坡上。
每天放學回來澆水、鬆土、記錄生長資料。
那片碎石坡,正好卡在核心區和緩衝區的交界線上。
往左一步,是禁止進入的核心區。
往右一步,是允許適度活動的緩衝區。
保護區管理處的巡查員,發現那片移栽地的時候。
團團已經把那幾株龍涎草養了小半個月,葉片顏色比旁邊野生的深了一度,根系也扎得比別處結實。
巡查員拿不定主意,拍了照片上報給管理處。管理處又轉給了秦懷遠。
秦懷遠看完照片,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刻鐘,然後拿著照片走到了坑口岩面旁邊。
周良正趴在岩面上,豎瞳半闔著,尾巴搭在身側。
十六年過去了,他的體型比當年大了一圈,鱗片的金色沉了幾分,額頭上那對三叉角根部多了一圈淺淺的銀色紋路。
但他趴著的姿勢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樣,龍首擱在前爪上,尾巴垂在石板上方。
石板上那排草編兔子早就被收進了檔案室里儲存,替換成了一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罐。
每個罐子裡,都裝著團團在不同年份種出來的龍涎草種子,用標籤標著年份和地點。
「行雲君,團團在緩衝區邊界上開了一小片地,種了幾株龍涎草。
管理處那邊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讓我問問您的意思。」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看了秦懷遠手裡的照片一眼。
照片上的碎石坡他認得,就在矮坡西側往下走兩百米的位置,正好壓在一條極細的地脈分支末梢上。
那幾株被團團移栽過去的龍涎草長得確實比旁邊的野生植株精神,葉片舒展,根系密實,頂端已經冒出了小花苞。
他把豎瞳合上了,「讓她種。」
「管理處的意思是……
那片地正好在邊界線上,按照條例,核心區一側禁止任何人為活動。
團團移栽的位置在緩衝區一側,但她挖苗的地方在核心區里。」
周良的尾巴在石板上方翹了一下。
「她挖的那幾株,是我讓她挖的。
去年秋天,我跟她說那片草太密了要疏一疏。
她就自己去移了幾棵。
你們跟管理處說一聲,那片碎石坡,劃成團團的活動區域,她種的東西不用管。」
秦懷遠點了點頭,把話傳給了管理處。
第二天,保護區管理處的公告欄里,貼了一張新的圖示。
核心區與緩衝區交界處往南兩百米的碎石坡,被標註為「青少年生態實踐區」。
圖示下面附了一行小字:「該區域由保護區青少年志願者負責維護,種植品種限於龍涎草及本地原生草本植物。」
團團看到那張圖示的時候,已經放學回來了。
她蹲在碎石坡旁邊,給移栽的龍涎草鬆土,抬頭看了一眼公告欄方向,又轉頭朝岩面方向喊了一聲:「大龍!管理處給我劃了一片地!」
周良的豎瞳睜開了一條縫。
「知道了,別種太多,你那片坡底下的地脈分支細,養不了太多。」
團團咧嘴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鬆土。
她十六歲了,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身上穿著安置鎮中學的校服,袖子挽到小臂,手指縫裡沾著新鮮的泥土。
碎石坡上的龍涎草在春風裡舒展著暗金色的葉片,頂端的幾朵花苞已經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裡面深橙色的花瓣邊緣。
當天傍晚,秦懷遠坐在帳篷門口,翻開檔案本新的一卷,在首頁上寫下了幾行字。
十六年來,那口鐵皮箱已經換了三茬。
最早那幾卷,已經移交給了九州局檔案室永久封存。
最近這幾卷,還在他手邊,每晚睡前都要記上幾筆。
他寫完之後擱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采的龍涎草花苞泡的,何教授從緩衝區外圍的合法採集區采的。
經過九州局技術組檢測合格之後,分發給保護區工作人員做日常飲品。
水色清亮,入口微甘,後味裡帶著一縷極淡的、屬於地脈深處的溫暖。
帳篷外面,暮色正從東邊漫過來。
矮坡西側的龍涎草花海在晚風中層層翻湧,暗金色的花瓣在最後一抹天光里泛著碎金般的光。
岩面上那道金色的輪廓安靜地盤臥著,呼吸平穩綿長,尾巴搭在身側,尾尖垂在那排玻璃罐上方,偶爾輕輕翹一下。
更遠處的天際線上,最後一縷橙紅色的光正在收盡,幾顆明亮的星子一顆接一顆地從深藍色的天幕中浮現出來。
團團蹲在碎石坡旁邊,給最後一株龍涎草澆完了水。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岩面方向喊了一聲:「大龍晚安!」
岩面上,周良的尾巴翹了一下。
幅度不大,在暮色里分明可見。
然後他把豎瞳合上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整片莽蒼山脈,安靜而溫暖。
地脈深處的暖流沿著分支脈絡緩緩涌動。
把龍息輸送到每一株龍涎草的根系末梢。
輸送到每一片暗金色的葉脈里。
輸送到這片土地每一個安靜的夜晚。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