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久久沒有說話,他輕抿著薄唇,看著蘇時念問這句話時,眼底沒有絲毫溫情,態度陌生而疏離。
太子以為他與蘇時念之間,有過床笫間的歡好,每次敦倫,他身心暢快,他亦能感受到她亦是歡快,何況她是太子昭訓,心悅他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所以對蘇時念這個問題,太子覺得沒有必要回答。
盥室安靜一片,連水聲都沒有。
明明此刻的兩人正肌膚相貼,他卻覺得蘇時念離他很遠,遠得像是永遠也得不到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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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時念看太子久久沒有回應,輕輕扭了一下身子:「殿下,我們泡很久了。」
太子本就體溫很高,經這麼一提醒,他指腹撥開玫瑰花瓣,驚覺水是有些涼了。
只是自己的心比水更冷。
太子將蘇時念抱起,拿起乾淨的松江棉布給她擦身子,又替她穿好衣裳,抱她去內室的薰籠里,將她的頭髮烘乾,這些動作他已做得熟練。
每次他眸子裡的欲望都毫不掩飾,接下來是她招架不住的房事,可這次卻意外看到,太子眼中不摻雜情慾的認真。
此時兩人都坐在薰籠旁邊的美人榻上,蘇時念看到他眼眸帶著疲憊的藏青色,眸子卻澄澈如秋水,找不到他絲毫的困意。
但蘇時念挨不住了,她提心弔膽了大半夜,後又被他捉回,縱馬回府,一路上都未曾歇息,到這時已是睏倦無比,便說:「殿下若是回答不出來,可否讓我先歇息?」
「不可。」太子聲音清冷無波,不容置疑。
蘇時念默默打了個哈欠,以一種為他好的口吻說道:「皇上和顏太傅應該都有與殿下說過,身為太子,理應以國事為重,不可耽於兒女情長。」
說完她便低下了頭,話里話外都表明她不想心悅太子。
所以她也沒有看到太子臉色血色盡失,慘白一片。
太子眼睛緊緊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平靜柔順的面龐,他發現說不出反駁的話。
皇帝和太傅的確有教導他,不可耽於兒女情長,更要雨露均沾,這是為君者必備的品格,同時也能更好地兼顧前朝與後宮。
別說兒女情長,就連普通人的情感都不必有。
少年時,他見到父皇和母后對自己的冷落,不明所以,便跑去問太傅。
太傅說,殿下是皇子,已經享受無數人的恩寵,何況你有皇長兄的兄長之愛,也有王倫的友人之愛,為何一定要得到皇后的關愛呢?
與蘇時念那句「殿下為何一定要我心悅你呢?」如出一轍。
那時候他只有三歲,剛啟蒙的年紀,尊師重道,對太傅的話也沒有反駁,只是他懵懂地想,可是皇長兄有母后的關愛,為何他就沒有,皇長兄有的,他也想有。
太傅又說,皇長子被寄予厚望,會是日後的儲君,承擔著大魏的重擔,皇上對他的關照,高於別的皇子。
太子以為,自己做了儲君,便能夠擁有父皇和母后的關愛。
可如今,父皇忌憚他,母后想殺他,就連心悅的女子都想方設法逃走,半分不想靠近他。
反正在感情一事上,他無論怎麼努力,就是得不到。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了。
「蘇時念。」沉默許久的太子忽然開口,薄唇彎起的弧度藏著陰鷙的笑意。
他看到蘇時念抬著頭看過來,她的身子有些緊繃,似乎是緊張,更多的是害怕。
「不重要了。」太子說,「反正你永遠都得在本宮身邊,生是本宮的人,死也會葬入皇陵。」
其實兩人的關係,從一開始便是太子強求而來,他自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對她有了更多的期待,貪求的也更多。
太子努力維持了那份矜貴與高傲,想告訴她,你不心悅本宮沒事,本宮是一國太子,地位尊貴無比,你不喜歡,自有無數女子喜歡,憑什麼本宮要像個跳樑小丑一樣,去渴求你的心悅?
然話到了嘴邊,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絮,太子半天都發不出一個字,就連薄薄的嘴唇都被他咬得滲血,他輕輕抿了抿,舌尖鐵鏽味瀰漫,眸子裡一片通紅。
他猛地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踏出門檻時,身體忽地一晃,守在門口的劉回嚇得趕緊上前扶住太子。
太子站穩後,推開劉回,看向陳演道:「召集府里眾侍衛,陪本宮練劍。」
……
府邸有片密林,恰逢陰天,秋露霜濃。林中響起刀劍相擊的聲音,久久不息。
陳演劍術不凡,也敵不過太子刀刀擊命的劍法,好幾次陳演都以為太子真要殺他。
幾個回合下,陳演甘願認輸,揮手抹了把薄汗:「殿下劍術高超,屬下望塵莫及。」
太子彎腰,抽出那把斜插入磚縫的長劍,扔給陳演:「再來。」
陳演又與太子過了幾招,待到劍再次脫手,太子轉頭看向江沛,眼皮微動:「你來。」
江沛抱拳,掏出腰間長劍,與太子對練。
待江沛敗下後,幾個侍衛一個個輪番上來。
不知什麼時候,天空下起雨,一開始是淅淅瀝瀝的小雨,隨著雨勢漸大,太子讓侍衛退下,獨自在雨中揮劍。
劉回看得著急,想要去拉太子回來,被陳演一把拽住:「殿下心裡苦,讓他好好發泄。」
劉回看著密林那道孤影,眉頭越皺越緊:「咱家自然知道,問題是殿下連續數日,每天就只睡兩個時辰,昨天更是一夜未眠,這樣練下去,身子受不了啊!萬一病倒了,耽誤了政事,就麻煩了。」
陳演勸道:「不打緊,此前我們在漠北打仗,天氣比這還要惡劣,殿下都沒有病倒過,區區這點雨,傷不著殿下。」
劉回搖頭嘆息:「有備無患,咱家還是去膳房,讓廚子做好羹湯,溫在灶上為好。」
陳演沒有再勸,他沒有說的是,太子鮮少生病,卻在皇長子戰死那日,大病了一場。
而對蘇時念的逃跑,太子的表現與那日無異。
果不其然,太子當夜就臥床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