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念沿著抄手遊廊走了一段路,檐外雨絲垂下,密密如簾。
身後傳來太子的聲音:「蘇蘇。」她腳步頓了頓,隨即又往前走。
沒走幾步,即被一道有力的雙臂一攏,太子如鐵鉗將她箍在懷中,而後就抵在她的肩窩處,嗓音暗啞:「蘇蘇總與本宮置氣,當心氣壞了身子。」
蘇時念作勢掙扎幾下,卻被太子的雙臂摟得更緊,索性道:「氣死了才好,反正我這日子過得就像關在籠子裡似的,就算是有知府夫人的邀約,還時刻在江沛的監視下,也無甚有趣。」
太子理所當然道:「本宮不許你這樣說,你只要乖點,本宮就不拘束你。」
「乖?」蘇時念冷笑,她極討厭這個詞。
乖意味著軟弱,意味著屈服,更意味著任他揉捏搓圓。
太子喟嘆道:「嗯,本宮知道你心善,今日此舉幫了董圓圓,但她是梁嘉弘的外室,本宮怕你會被利用,所以日後莫要再與董圓圓聯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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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時念笑了一聲,反問道:「殿下如今連我與誰來往都干涉了,那方瑤還是梁嘉弘的正妻,你就不干涉我們來往,說到底你就是看不起董圓圓原是秦淮名妓出身,看不起一個外室。若當真如此,殿下也應該看不起我才對,我原是章序衡髮妻,如今也是殿下的……唔……」
太子的手捂住了蘇時念的唇,堵住她還未說完的話。她伶牙俐齒,滿口都是他不愛聽的話。
他看著蘇時念的眼睛道:「本宮並未看不起董圓圓,也從未輕視於你。」
蘇時念輕眨幾下眼睛,無聲抗議。
「罷了。」太子輕嘆,鬆開捂著她唇的手,指腹在她唇邊停了一瞬,「你若愛與她聯繫就聯繫罷,本宮不干涉你。」
蘇時念一怔,沒想到他鬆口得這麼快。
當然這對於她來說是好事,總歸在中秋之前不會再與董圓圓聯繫,如此應該能夠打消太子的猜疑。
蘇時念也不想再與太子爭執,到時若冷戰,只怕中秋都不能出府,不由得恭維了一句:「是殿下說了,我只管開心快活,若出了事衝撞了旁人,自有殿下為我擺平,所以我今日才敢忤逆知府夫人,替董圓圓撐腰。」
太子見她說得猶如懲惡揚善般得意,說明自己在她心裡還是有幾分作用,薄唇淡淡地微彎了下,刮她鼻子,笑道:「不錯,擅於借用本宮的勢。」
蘇時念雖然痛恨權勢,卻也不得不承認,權勢帶來的好處。
太子見她不再冷眉相對,方才那點堵在心口的氣,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低頭看她,大抵是方才沐浴過,垂下的烏髮還帶著微涼的濕意,鴉睫輕顫,朱唇因方才的怒意咬得泛紅,略現丁香小舌。
廊下細雨紛紛,懷裡溫軟如玉。
太子喉結滾了滾,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去內室。
蘇時念自知太子也是素了好幾日,今日這遭也是挨不過去了,便自覺摟住他的脖子,軟聲道:「我還是想去蘭夫人的綢緞莊,聽聞有很多時興的料子。」
太子道:「本宮看你當真是閒得慌。」嘴上說得萬般嫌棄,語氣卻是溫和的,「這幾日都有雨,等過幾日放晴,你再出府玩不遲。」
……
一連下了數日的雨,太子整天不見回府,聽劉回說是去了華亭縣辦差。
蘇時念沒太子的准信,不能擅自出府,無意間閒逛到西廂房,見到有一個精緻的箱盒。
打開一看,有彩塑兔兒爺、玉制九連環、丁娘子布老虎、一套升官圖……都是松江男童的時興玩物。
蘇時念一時愕然,到了晚上亥時三刻,太子方才回府,聽劉回說她在西廂房,趕來時發現蘇時念正拿著一個丁娘子布老虎,正往老虎身上繡著什麼。
太子走過來說:「這是送給十三皇子的生辰禮物,本宮有空就隨意挑了些,你若覺得有需要補充的,可以往裡面添加,到時一起寄回京城。」
蘇時念正繡著十三皇子的小字,頭也沒抬:「殿下政務繁忙,還有空為十三皇子挑這些,倒是令人意外。」
太子隨意拉了張圈椅坐下,輕撫著額頭,娓娓道來:「本宮承認,一開始是有利用十三皇子接近你,但本宮沒有必要為他親手雕刻木劍,為他做風箏,提點他的課業,更讓他在東宮養傷。本宮若真的想讓你來東宮,完全可以讓暗衛將你綁來,但本宮不願這樣。」
蘇時念打了個結,睇著他,漫不經心問:「殿下待十三皇子這般好,是因為愧疚嗎?」
太子忽而扯唇淡笑,語氣冷漠得生人勿近:「本宮行事從不愧疚,做了便是做了,而送十三皇子生辰禮物,是因為他待本宮有幾分兄弟情誼,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年紀尚小,但本宮也喜歡他這個皇弟,本宮是他皇兄,僅此而已。」
蘇時念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他鮮少露出這般情真意切的樣子,一時間就連她都難辨真假,她素來是看不懂太子的,就像他能毫不猶豫殺了皇長子。
一思及此,就覺得太子當真複雜得很,蘇時念不欲多想,便輕描淡寫地「嗯」了聲。
「所以蘇蘇。」太子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手裡的針線取出來,鄭重道,「本宮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但皇長兄的事有很多原因,朝堂之事牽扯到的利益太多,本宮沒有辦法與你道明。旁人都可以誤解本宮,唯獨本宮不希望連你也誤解。」
蘇時念無以言表,只覺得他握著她手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太子又說:「本來之前你說想去蘭夫人的綢緞莊做衣裳,現在看來不成了。」
「什麼意思?」蘇時念忙問道。
太子嗤笑:「那蘭夫人是華亭縣縣令夫人,本宮這些時日查的就是華亭縣。」他頓了頓,看著蘇時念,「錦衣衛今夜會暗訪蘭夫人的綢緞莊,松江接下來更加不太平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暗衛叩門:「殿下,有急報。」
「等本宮回來再說。」太子撂了這句話,起身離開。
蘇時念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華亭縣出事,太子分身乏術,她應是更好逃跑才是。可蘭夫人的綢緞莊去不成,蘇時念還得另外找出府由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