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貴消失的那一瞬，空氣里殘留的灰色霧氣還沒散盡。
陸離盯著那團霧，手指已經摸到了圍裙口袋裡的針錐。鋼針尖端帶著上次剪斷七條因果之線留下的暗紅色鏽跡。
「天字二號房。「他念了一遍掌柜的話。
沙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黏膩的滿足感。
陸離沒動。他閉上眼——子時已過，所有反光面都變成了「門「，睜開眼就可能觸發規則。他用耳朵和鼻子來「讀「這個空間。
炭火噼啪，肉湯翻滾。大堂里那些「住客「同時停下了動作，齊刷刷轉向他。不是看，是「讀「——像讀者在閱讀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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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離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走向櫃檯。掌柜站在那裡，灰布長袍拖地，模糊的臉上兩個黑洞對準了他。
「客官，您同伴已經休息了。去歇著？天字一號房，熱水備好了。「
「不了。「陸離說，「我去找他。天字二號房。「
掌柜沉默兩秒，灰色霧氣翻湧，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
「好啊。去吧。不過他可能睡著了，別吵醒他。「
陸離轉身走向樓梯。
木樓梯「吱呀「作響。兩側牆壁上掛著肖像畫——畫上的人穿不同時代的服裝，臉全是模糊的。因果之線從每幅畫延伸出來，連向掌柜的影子。這些不是裝飾，是「菜單「——每一個被客棧吞噬的住客。
二樓走廊很長，紅燈籠的綠光把走廊照得像一條綠色隧道。左手邊第二間——天字二號房。
門板冰涼得像冰。陸離推開門。
房間裡沒有燈，但因果之線視覺讓他看得見。木床上躺著王富貴，仰面躺著，呼吸微弱。唐裝皺成一團，腰包空了。
最讓陸離心驚的是王富貴的臉——五官還在，但顏色在褪。皮膚從肉色變成灰白色，像水泡過的宣紙。額頭上出現了細密的紋路——紙的纖維紋理。
紙化。正在進行中。
「胖子！「陸離抓住他肩膀搖晃。
王富貴的眼皮動了動，嘴唇微張：「鏡……子……銅鏡……沒封好……「
陸離想起來了——子時前王富貴掏出銅鏡用布包好，但布沒封嚴。銅鏡反光暴露了因果之線，觸發規則一，掌柜的鏡子把他拉進了鏡中世界。
「胖子，聽著，你沒死。我帶你出去。「
王富貴的瞳孔渙散：「陸師傅……我的臉……「
「還沒全變。來得及。「
陸離掏出手機：
「同伴紙化程度：37%。剩餘時間：3小時22分。」
他掏出屍油瓶，倒了少許在掌心，撒上雄黃粉——趕屍人的「醒屍散「。往王富貴臉上一抹。
王富貴猛地抽搐，皮膚冒出白煙，灰白顏色從塗抹處褪去，露出底下肉色。紙纖維紋理像被橡皮擦掉一樣消失了。
「能動了嗎？「
「能……腿還軟。「王富貴掙扎著坐起來。
兩人走出房間。樓梯口，樓下大堂里掌柜的算盤聲重新響起來，節奏越來越快。
走到樓梯口，陸離停下。
掌柜的聲音傳來：「這麼快就走了？天快亮了。「
「趕路要緊。「
「天亮？「掌柜笑了，「客官您看窗外——「
窗紙上映著灰濛濛的白色，像黎明天光。但手機時間顯示00:47。
「那是假的。「陸離說。
「是不是真的，重要嗎？您吃了我的肉，喝了我的茶——「
「茶沒喝。「
「吃了第一碗。您和客棧之間就有了因果之線。「掌柜拍了拍手。
大堂里所有「住客「同時站起來，擋住了門口。
陸離的視野里，一條紅線從胃部延伸出來，連在掌柜的影子裡。吃下去的紅燒肉在體內消化，線和胃壁連在一起。硬剪會反噬器官。
「吐出來。「王富貴說，「東西不在了，線自然斷。「
陸離把手指伸進喉嚨——
「嘔——「
他吐在地上，暗紅色液體裡夾雜著沒消化的肉塊。胃部延伸的那條線「嗤「地縮了回去。
「規則二附加效果解除。因果之線已斷裂。」
「走。「
兩人走向門口。掌柜的聲音從櫃檯後的銅鏡傳來：
「陸離。「
第一次叫名字。
陸離轉過身。
「你叫我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誰。1986-044。「掌柜灰色霧氣里浮現出工牌編號的字跡。
「你是趙建國的影子。「陸離說。
「他是客棧的錨。我留在這裡，是替他傳話。「掌柜的聲音變了，變成趙建國溫和的書卷氣，「第三條規則還有半句——天亮前必須離開，但如果天亮時沒有影子，就走不了了。「
「什麼意思？「
「天亮時，所有影子被吸進地下。有影子的人，影子被吸走，人能走。沒有影子的人，永遠留下。「
陸離低頭看自己的腳——影子還在，雖然模糊。
「天亮還有五小時，你們走得了。「掌柜轉身走向櫃檯。
陸離推開門，濕冷夜風撲面而來。跨過門檻的瞬間，身後的門「砰「地關上。客棧消失，只剩儲藏室里那面靜止的壁畫。
陸離靠在檔案柜上。王富貴癱坐在地，臉上的灰白終於褪盡，但嘴唇發青。
「副本進度：100%。修復度：87%。評價：甲。」
「獎勵：因果之線視覺強化。錨定時間延長24小時。剩餘：236小時47分。」
「甲，比上次低。「陸離喘著氣。
「催吐算違規操作，扣了分。但副本關了，人沒事。「王富貴拍拍唐裝上的灰，「趙建國的影子說'下次來就不一定了'——客棧會記住你。「
兩人沿走廊往修復室走。陸離注意到一條新的因果之線從手腕延伸出去，穿過牆壁，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比連著活屍的線粗得多。
「先活過這九天。「他對自己說。
修復室門開了。張明遠從雄黃圈裡抬起頭，臉色蒼白但眼睛發亮。
「陸老師！「
「修完了。副本關了。「
陸離癱坐在椅子上。張明遠後頸上那條紅線若隱若現——在因果之線視覺里，一條細線從陸離手腕連到張明遠後頸。
「小張，你後頸那條線，什麼時候出現的？「
「昨天晚上……照鏡子的時候發現的。「
照鏡子。
「你看到了什麼？「
「我自己。但……眼睛是紅的。「
「你被標記了。「陸離拿出漿糊·鎮，倒了一點在指頭上，「這是一比八配方加辰砂，能暫時封住。「
他把漿糊塗在張明遠後頸。張明遠渾身一顫：「涼……但不疼了。「
「暫時封住了。但治標不治本。有人通過鏡子在你因果之線上打了個結。「
讀者組織。
他們標記了張明遠——不是巧合，是盯上了他和陸離之間的聯繫。
「從明天起，別一個人待在修復室。「陸離說。
關上檯燈。黑暗中，翻蓋手機屏幕亮了：
「穿紅領帶的人，今晚來過修復室。他看了你的工牌。」
「趙建國說別信他。——蘇九」
修復台上《聊齋志異》封面泛著微弱的紅光。第44頁襯紙上浮現新字跡：
「第四條規則：別在凌晨三點用漿糊。」
「——你很快就會明白為什麼。」
凌晨兩點五十七分，修復台上那碗漿糊·鎮突然開始變色——從暗灰色變成了血紅色，表面泛起一層泡沫，像呼吸一樣一脹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