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蓋手機的屏幕在修復台上幽幽亮著，白光映著陸離的臉，像一張慘白的面具。
「新任務已發布：《酉陽雜俎》·黃泉客棧。截止時間：明日黎明前。」
「警告：讀者組織已鎖定你的位置。預計到達時間：1小時。」
「建議：立即撤離。或，準備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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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陸離把手機合上，指節在塑料外殼上敲了兩下。
「什麼一小時？「張明遠還縮在雄黃圈裡，臉色比紙還白，嘴唇上起了干皮。
「讀者組織，一小時後來找我們。「陸離拉開抽屜，把宣紙冊子、針錐、排筆、漿糊碗一股腦塞進帆布工具包，「胖子，你那瓶屍油還有嗎？「
王富貴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最後一瓶。剛才修封條用了一半，還剩小半瓶。「
「夠用。「陸離把屍油瓶揣進圍裙口袋，又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包雄黃粉、一小袋糯米、三枚桃木釘——都是從王富貴腰包里順來的，「小張，你留在這裡。「
「我……「張明遠咽了口唾沫，「我留在這兒？「
「對。雄黃圈別出來，手機靜音，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別開門。「陸離把修復室的鑰匙扔給他，「如果天亮前我們沒回來，你就去找蘇九。她在二樓閱覽區，穿黑風衣。「
「那你們呢？「
「我們進副本。「
「副本？「
「《酉陽雜俎》，黃泉客棧。「陸離背上工具包，拉了拉圍裙的系帶，「讀者組織一小時後來，我們沒時間等身體恢復了。現在進去，趁他們還沒到，先把書修了。「
王富貴從門口走進來，唐裝皺得像鹹菜乾，腰包癟了一半，但眼神是亮的。
「走吧。「他說，「我二舅說了，這活兒加錢。「
「五萬。「
「五萬。「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修復室。走廊里的日光燈管有一搭沒一搭地閃著，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的石灰粉味和屍臭。陸離的視野里，因果之線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像一張紅色的蜘蛛網，每一條線都在微微顫動。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紅線停在鎖骨下方，安靜得像一條冬眠的蛇。但手腕上的皮膚還是燙的，像剛被烙鐵燙過。剪斷七條因果之線的代價正在身體裡發酵——不是疼痛，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感。像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要休息。
但他不能休息。
錨定時間還剩兩百多個小時。九天內修不完三本書，他就變成紙上人。七年壽命換九天，這筆帳他算得清。
走到修復室盡頭，有一扇鐵門。
鐵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掛鎖，鎖面上刻著「閒人免進「四個字。王富貴從腰包里摸出一把鑰匙——不是普通的鑰匙，是一根銅絲，彎成特定的弧度。他把銅絲插進鎖孔，擰了一下。
「咔嗒。「
鎖開了。
鐵門後面是一間狹小的儲藏室，堆滿了廢棄的檔案櫃和落滿灰塵的紙箱。王富貴撥開幾個箱子，露出牆壁上的一塊區域——牆面上畫著一幅壁畫。
不是普通的壁畫。是用硃砂和某種暗紅色液體畫出來的，線條粗糙，像小孩子用蠟筆塗鴉。畫面上是一座客棧，兩層木樓，檐角掛著燈籠，門口站著一個穿長袍的人。
壁畫下方有一行小字：
「《酉陽雜俎》·黃泉客棧。入口。」
「這就是副本入口？「陸離走近壁畫。
「對。「王富貴點頭，「舊城圖書館的舊址里有一間客棧的遺址，1986年塌了。但書里的客棧還在。壁畫是錨點，用血或者屍油激活，就能進去。「
陸離從口袋裡掏出屍油瓶，拔開瓶塞。灰白色的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腐味。他用手指蘸了一點，抹在壁畫上客棧大門的位置。
屍油接觸壁畫的一瞬間，硃砂線條亮了起來。
不是反射光，是從線條內部發出的紅光，像血管里流動的血液。壁畫上的客棧開始變化——木樓的輪廓變得清晰，燈籠亮了起來，門口那個穿長袍的人開始移動。
空氣里傳來一陣涼風。
不是從儲藏室里來的，是從壁畫裡來的。風裡帶著一股腐朽的木頭味和淡淡的油煙味，像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老飯館。
「進吧。「陸離說。
他伸出手，按在壁畫上客棧大門的位置。
手指穿過了牆面。
像按進了一層水膜，冰涼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手腕。陸離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世界翻轉了。
儲藏室、檔案櫃、日光燈管，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街道，兩側是黑壓壓的木樓，檐角掛著紅燈籠。燈籠里的燭火是綠色的，把整條街照得像泡在發光的膽汁里。
空氣濕冷，像南方的梅雨季。石板路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倒映著紅燈籠的綠光。
陸離低頭看自己的腳。
他穿著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鞋底傳來冰涼的觸感。工具包還在背上，圍裙還在身上，口袋裡的東西一樣沒少。
「胖子？「他回頭。
王富貴從壁畫裡擠出來，唐裝皺得更厲害了，腰包歪在一邊。他一出來就蹲在地上乾嘔了兩聲。
「這入口……比上次還衝。「他擦了擦嘴，站起來，「好傢夥，陰氣這麼重。「
陸離環顧四周。
街道不長，大概二十米，盡頭是一座兩層木樓。樓檐上掛著一塊匾額，匾額上的字是反的——從右往左寫，但筆畫順序不對，像是一個不識字的人照著描的。
「黃泉客棧」
四個字，歪歪扭扭。
客棧門口站著一個穿灰布長袍的人。長袍很舊，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看不清——不是因為光線暗，是因為那張臉像被水洗過的墨跡，五官模糊成一團灰色的霧。
「掌柜？「王富貴低聲問。
灰袍人轉過身。模糊的臉上，兩個黑洞洞的眼窩對準了陸離。
「客官，住店還是打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住店。「陸離說。
這是進副本的第一條規則——不要拒絕掌柜的任何問話。蘇九沒說過這條，但陸離從壁畫上客棧門口那個人的姿態判斷出來：他是這裡的規則源頭，拒絕他等於觸發衝突。
「好嘞。「掌柜側身讓開門口，「二樓天字一號房，給您留著呢。「
陸離邁步走進客棧。
門楣很低，他不得不低頭。跨過門檻的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和外面濕冷的街道不同，客棧裡面溫暖得像蒸籠。大堂里擺著幾張八仙桌，桌上放著茶壺和杯子。角落裡生著一爐炭火，鐵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麼東西，散發出濃郁的肉香。
大堂里坐著幾個人。
不對——不是人。
陸離的視野里，因果之線從那些「人「身上延伸出來，連向四面八方。有的線連著桌椅，有的線連著牆壁，有的線連著掌柜。但有一條線，從每一個「人「身上延伸出來，匯聚在二樓的方向。
他們坐在桌前，有的喝茶，有的吃飯，有的只是坐著。但他們的動作有一個共同點——
僵硬。
像提線木偶。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三秒才放下；夾菜的動作像慢放的電影，筷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慢得不正常。
「客官，坐。「掌柜指了指靠窗的一張桌子，「先喝口茶。「
陸離坐下來。
茶杯是粗瓷的，杯壁上有細密的裂紋。茶水倒進去，顏色是暗紅色的，像稀釋過的血。
「喝。「掌柜站在桌邊，模糊的臉上兩個黑洞盯著他。
規則二：掌柜請你吃飯，只吃前兩碗。
陸離端起茶杯，湊到嘴邊——然後放下了。
「茶太燙了。「他說，「等涼了再喝。「
掌柜的黑洞眼窩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向櫃檯。
「聰明。「王富貴在旁邊坐下，用袖子擋住嘴，壓低聲音，「這茶不能喝。喝了就觸發'留下'的規則。「
「你怎麼知道？「
「我太爺爺手札里寫的。黃泉客棧的茶里泡著'忘魂草'，喝了就忘了自己是誰，變成客棧的住客。「
陸離把茶杯推到一邊。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紅線還在鎖骨下方，但視野里，因果之線比在修復室里更密、更亂。整個客棧就是一個巨大的規則網絡，每一條線都連接著某個物品或某個人。
他閉上眼睛，用修復師的感知去「讀「這個空間。
像讀一本被污染的書。
客棧的「書頁「是牆壁、桌椅、燈籠、炭火。每一件物品上都寫著規則，用看不見的墨水。陸離的因果之線視覺就是他的「透光法「——能看見紙下面的東西。
他「讀「到了第一條規則——
「一、子時後不許照鏡子。」
這條規則寫在客棧所有的鏡面上。大堂里沒有鏡子，但櫃檯後面有一面銅鏡，鏡面上蒙著一層黑布。規則的力量從黑布下面滲出來，像輻射。
子時。現在是幾點？
陸離掏出手機。
沒信號。但時間還在走。
23:47。
還有十三分鐘到子時。
「胖子，子時幾點？「
「十一點。「王富貴說，「子時就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還有十三分鐘。「
「夠用。「王富貴從腰包里摸出一面小銅鏡，用布包好，「我帶了。但子時後不能照——鏡子會照出你身上的因果之線，線一暴露，掌柜就知道你看得見規則。「
「所以規則一是保護我們？「
「一半一半。「王富貴搖頭，「不照鏡子，掌柜就不知道你能看見線。但鏡子本身也是陷阱——子時後，客棧里所有的反光面都會變成'門'，照了就會被拉進鏡中世界。「
陸離把手機塞回去。
「第二條規則：掌柜請你吃飯，只吃前兩碗。「
「對。「王富貴點頭，「第三碗飯里摻了屍油，吃了就永遠走不了。「
「第三條呢？「
「天亮前必須離開，無論掌柜是否挽留。「蘇九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陸離環顧大堂。
坐在各桌的「人「們還在僵硬地動作著。他注意到一個細節——他們都沒有影子。炭火的光從角落裡照過來，照在每個人身上，但地上只有光，沒有影。
除了一個人。
櫃檯後面，掌柜站在那裡，撥弄著算盤。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噼啪噼啪「地響著，在安靜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掌柜的腳下，有一個影子。
濃黑的、清晰的影子，像一團墨汁潑在地上。
掌柜是唯一有影子的人。
也是規則源頭。
陸離的視野里，所有因果之線都從那些「住客「身上延伸出來，匯聚到掌柜的影子裡。影子像一口井，吞噬著所有的線。
「破局點找到了。「他低聲說。
「什麼？「
「掌柜的影子。所有規則都從那裡發出來的。剪斷影子和掌柜之間的連接，副本就能關。「
「怎麼剪？「
「因果之線。「陸離摸了摸口袋裡的針錐，「但這次不是剪活屍身上的線——是剪影子和本體之間的線。風險更大。「
「為什麼？「
「因為影子不是實體。因果之線連在影子上，比連在肉體上更難刺中。而且——「陸離頓了頓，「掌柜是規則本身。剪斷他的線，等於撕掉書里的一頁。反噬會比上次強十倍。「
大堂里的炭火突然旺了一下。
鐵鍋里的肉湯翻滾起來，濺出幾滴暗紅色的液體，落在灶台上，「滋「地一聲蒸發了。
掌柜停下了撥算盤的手。
「客官。「他轉過身，模糊的臉上兩個黑洞對準陸離，「天快亮了。您要不要先歇著？天字一號房已經備好熱水了。「
「不了。「陸離說，「我還不困。「
「不困？「掌柜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東西——不是失望，是某種更深的、像飢餓一樣的情緒，「那……先用點飯吧。小店招牌菜，紅燒肉。剛出鍋的。「
他拍了拍手。
角落裡一個「住客「僵硬地站起來，端著一盤菜走向陸離的桌子。
盤子裡的紅燒肉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塊都方方正正，醬色油亮。但陸離的鼻子聞到了不對——
肉香下面，藏著一股腐味。
陸離的胃翻了一下。
他端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你瘋了？！「王富貴瞪大眼睛。
「第一碗。「陸離放下筷子，「飽了。「
掌柜的黑洞眼窩盯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嘴角的上揚——是臉上的灰色霧氣突然翻湧起來，像水面下的什麼東西在往上頂。模糊的五官扭曲了一下，露出一排參差不齊的牙齒。
「客官好胃口。「他說，聲音還是沙啞的，但多了一絲……欣賞？「再來一碗？「
「不了。「陸離說，「兩碗。說好了的。「
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灰色霧氣停止了翻湧，臉上的五官重新模糊成一團。
「好。「他說，「兩碗。說好了的。「
他轉身走向櫃檯，撥算盤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陸離長出一口氣。
規則二，通過了。
但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
「副本進度：33%。規則一未觸發，規則二已通過，規則三待執行。」
「警告：子時將至。23:59。請做好應對準備。」
「剩餘錨定時間：212小時47分鐘。」
陸離抬頭看向大堂的窗戶。
窗紙是糊的，沒有玻璃。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一塊黑色的幕布貼在窗框上。紅燈籠的綠光照在窗紙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還有五分鐘到子時。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紅線安靜地趴在鎖骨下方。但視野里，客棧里的因果之線正在發生變化——從灰黑色變成了暗紅色，像被加熱了一樣，每一條線都在微微發亮。
子時。
陰陽交替的時刻。
規則的力量最強的時刻。
「胖子。「陸離低聲說，「子時後不許照鏡子。你那面銅鏡收好了？「
「收好了。「王富貴拍了拍腰包。
「不只是銅鏡。「陸離環顧大堂，「所有反光面。茶壺、杯子、窗戶、炭火旁邊的鐵鍋——全都是鏡子。「
王富貴倒吸一口涼氣。
「那怎麼辦？「
「不看。「陸離說，「子時後閉上眼睛。用耳朵和鼻子。「
他閉上眼，用修復師的感知去「讀「大堂里的規則網絡。
黑暗中，因果之線的紅光更加清晰了。它們像血管一樣在空氣里搏動，每一條線都連接著某個物品。陸離的感知順著線條延伸——
櫃檯後面的銅鏡。黑布下面的規則力量正在甦醒，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被鬧鐘吵醒。
窗戶。窗紙上的光影開始扭曲，像水面上的倒影被攪動。
鐵鍋。鍋里的肉湯表面，倒映著大堂的天花板。
所有的反光面都在變成「門「。
子時到了。
大堂里的紅燈籠同時滅了一下。再亮起來的時候，陸離睜開眼——王富貴不見了。他身邊的椅子上只留下一團正在消散的灰色霧氣，而櫃檯後面，掌柜的算盤聲停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客官，你的同伴已經去休息了。天字二號房，很舒服的。「
「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而陸離的手機屏幕亮了——
「規則一已觸發：子時後照了鏡子。」
「但您並未照鏡子。判定：同伴被鏡子拉走。」
「請於天亮前救回同伴並離開客棧。剩餘時間：4小時13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