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我一點點說，你們一點點聽。」
羅培珍把桌上那沓五百塊現金，又數著分成了三部分。
「我二哥看病，連醫療費帶路費帶住宿，一共花了五百。
當時找馬家借的，前些日子也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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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還這筆錢，咱去國營信託商店，押了我爸留下的鼻煙壺，拿了三百五。」她指也指最厚那沓錢。
「所以這錢，先把鼻煙壺贖回來，不是給媽現錢。」
邱老太眼眶一熱。
沒想到女兒一直惦記著這事，本來她都做好打算再拿不回來那東西了。
她從沒對人說過，有那對鼻煙壺在，她就覺得男人並沒走遠，和家裡還連著線。
真拿出去時，她心底就一直涼，一直涼，好像男人這回真的走了，再也見不到。
這會兒，心窩就又暖和起來了。
「也不急。」她搓著手，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孩子們都缺錢用，急著贖回鼻煙壺就有點……
「您不急，人家信託商店到期就不返還了哦。」羅培珍給了母親一個安撫的眼睛，又指了指第二厚的一沓。
「當時翠翠從單位公會的互助會借了一百，這給她，讓她趕緊還了。」
「快讓她還了！」邱老太連忙接話道，「你妹就是個傻厚道的，欠了錢跟心裡長草似的。
哪怕是單位互助會的，她也成天沒著沒落。
這錢還了，她就踏實了。」
兄弟姐妹幾個聽這話，都忍不住笑。
羅培翠就是這樣，小時候不管找誰拿個幾分錢買冰棍兒吃，沒還上之前都抓心撓肺似的，讓白幹什麼活都干！
就好像欠了天大的人情似的。
簡直傻死了。
「最後這五十，是二哥的鼻鞋私房錢，就給二哥。」羅培珍指著最薄的一沓錢。
羅培貴簡直心花怒放，臉上的笑容也怒放。
他立即伸手去拿錢，哪想到半路殺出程咬金。
羅培昌下手如電，直接把錢抄到自己手裡。
「你幹嗎？」羅培貴都急了，伸手要搶。
羅培昌卻嬉皮笑臉的，一手擋著羅培貴，一手把錢高高舉著，「讓我把這錢先塞我鞋裡，讓我踩兩天，等熏臭了再還他！
當時為了拿到這錢，我也是聞了他的臭鞋味兒的！
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
邱老太又好氣又好笑，不斷拍著三兒子的手臂，「快還你哥，快還他！
就你那鞋，但凡脫了，全屋都待不住人，跟放毒似的。
給你踩兩天，那錢要得嗎？
你二哥肺本來就不好，直接被你熏得喘不上氣，看我不打死你！」
「媽你放心，只要是錢，就算您扔茅坑裡，我二哥也能撿起來親幾口。」若論毒舌，全家以羅老六為最。
羅培貴就借大家哭笑不得之機，趕緊把錢搶過來。
當真連親了好幾口，放在上衣口袋裡，還在胸口拍了拍。
那熨帖的神情呀，好像吃了十全大補丸。
羅培珍覺得，她二哥不做生意，那都是暴殄天物。
「既然話趕話說到這兒，我說個題外的。」她拉回眾人注意力，「我結婚的時候，媽給我的一百壓箱底。
等離婚的時候呢，馬家扣著沒還。
雖然我和媽說過，我會讓這一百升值無數倍。
但那也是將來的是，可能要十幾年，我在這兒邊說一下哈，大家做個見證。
還有當時辦酒席，是媽舍了面子，在國營飯館打了折。
當時是媽墊付的訂金一百，馬家也賴掉了。
離婚畢竟我的事，這全算是我欠的。
一共二百，我寫個欠條，就放媽手裡。」
「你離婚，家裡也有錯。
沒幫你長眼就算了，還眼皮子淺地只看他家條件好，還勸你和那個人面獸心的過日子。
家裡有責任，幫你也應該，不用你還錢。」
邱老太把眼淚強忍下去，堅決把借條推回。
反抓著羅培珍一隻手，摩挲著說。
對孩子，又愧疚了。
想起這麼好的閨女成了二婚頭，未來還不知怎樣，頓生愛憐。
「媽，我是成年人了，自己的決定自己負責。」羅培珍卻又把借條強塞進邱老太的口袋，「您就拿著欠條吧，要不我心裡過不去。」
邱老太想把欠條還回去，可女兒連手都給她按住，拔不出口袋，最終只能先作罷。
羅培珍就把一百塊給六弟，讓他替五妹收著，回頭給她。
把三百五十給了三哥，讓他下午就把鼻煙壺贖回。
「我還以為咱家的債要還一陣子，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解決。」羅培昌喜氣洋洋，「早知道羅老二切塊肺頭就能賺這麼多，當時就該多切一塊，說不定能拿三五千的。」
「又胡說八道！」邱老太氣得再拍了下這不省心的三兒。
不過拍得輕，因為她吸取了教訓。
打多重，他都反彈回來。
越用力，吃虧的越是自己。
六個孩子吃同樣的飯，怎麼就他壯得像牛一樣呢？
不僅力氣大、跑得快，從小到大都不怎麼得病。
她還曾擔心來著，因為聽說小時候不得病的孩子，長大了都是傻子……
「那剩下的錢該是我的了吧？」只有羅培貴的注意力始終在錢上。
剛才老三說多切點肺，他還真有點動心來著。
搞不好，真能靠切肺成萬元戶呢。
「嗯，剩下的七百塊，確實是你的。」話雖這麼說，羅培珍的小手卻仍然按在那沓錢上不放。
明明嬌嫩白皙的一隻小手，很沒有力度。
但羅培貴心癢難捱，卻愣是沒敢直接上手搶。
「不過……」
羅培貴心裡一抽抽，就怕「不過」這兩個字。
「這裡面有四十營養費，煤球廠公會給的困難補助。
你要吃好喝好，媽和翠翠侍候你是出於親情，但好飯好菜錢，得從這四十里出吧。」
「我不用吃好的，饅頭鹹菜也挺好的。」羅培貴連忙保證，「魚生火，肉生痰，棒子麵餑餑順氣丸。」
「看把你摳的。」邱老太簡直沒眼看兒子了。
目光轉到羅培珍身上，「快把錢給他，不然他得燒死自個兒。」
「這就叫捨命不舍財。」插刀教教主羅老六總結。
「好，剩下的七百都是你的行了吧？」羅培珍息事寧人。
但手不僅沒從錢上放開，還直接抓起來，「但，也同樣先不給你。因為，我要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