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九州,肥前國,佐賀城町,一隊武士穿過街道,徑直來到一處庭院。小姓開門,門口一個老者已經守候在房門口。
為首武士快步迎上前去,與老者攜手進入靜室。檀香悠悠,茶器古樸,茶湯紅亮,老者向盤坐主位的武士敬茶。
此人身著紋付羽織袴,五十出頭,正是佐賀藩藩主,鍋島勝茂。敬茶老者,卻是跟隨了兩代鍋島的智謀之士,首席家老成富茂安。
成富茂安參與過兩次入朝戰爭,一度是龍造寺家的先鋒官。此時,成富茂安已經退休,鍋島家的家老換成了鍋島茂里和多久安順,這兩位在成富茂安面前也安靜落座。
續茶之後,成富茂安先開口。
「明人又來慫恿家主脫離幕府?」
鍋島勝茂重重的吐了一口氣,他的壓力很大。當年關原大戰,他和父親鍋島直茂從西軍叛變到東軍,作決定的是直茂,此時,作決定的人只有他自己了。
「是,他們同意了由鍋島家占據北九州五國,肥前、筑前、筑後、豐前、豐後,但領下大名由反幕功勳出任,鍋島家不能改易削封。」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成富茂安「呵呵」笑了一聲,手指輕輕挪動分茶杯。
「家主覺得可行?」
鍋島勝茂的手放在腰間短刀刀鞘上,只是想讓手中握著東西。
「半個月前,伊達政宗病倒了,幕府要求我們出兵奧州。除了御三家緊急動員三萬人,九州這邊無人響應。
我這邊收到的訊息,大明甚至承認了多爾袞為蝦夷土司,他們派往江戶的人據說是負責『調停』,不是支援幕府。吉川廣正此時在西國搞事,我感覺他成功的機會很大。」
成富茂安聽得很用心,氣氛比較低沉,老頭頓了很久才開口。
「家主有沒有想過日本會亡國?」
鍋島勝茂愣了愣,這是他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但這個角度最多只是讓他心動一下,日本是德川家的日本,跟鍋島家有個毛的關係。
「若大明真要吞併日本,做大明人也沒有什麼不好的,至少鍋島燒和景德鎮瓷器的價格差距,不會像現在這麼大。大明皇帝要統治日本,也需要日本人。」
成富茂安枯黃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家主既然下了決心,又為何要來詢問老夫?」
鍋島勝茂搖頭,似乎想甩開什麼迷惑。
「佐嘉藩的實力不如長州藩,明人是答應了,但毛利家怕是不會答應,黑田、加藤也不會答應。到時候,無法兌現,我們怕是為人嫁衣。」
成富茂安看了眼身側的幾個佐嘉藩重臣,鍋島茂里、多久安順、須古茂周、山本重澄。他們此時如同泥塑,一言不發,但很顯然,這一個個的野心都出來了,鍋島勝茂絕對被這幫人影響了判斷。
其實成富茂安也沒有覺得反幕具體有什麼不好,只是他本能的有種被算計的感覺,這讓他對這件事非常抗拒,卻也說不出什麼理由。
「我老了,說不定晚上睡一覺,明天就起不來了。家主歲數也不小了,我相信家主能作出正確的選擇,無論什麼結果,成富一族都願意和家主一同承擔。
我這輩子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無論在誰家吃飯,都不要第一個動筷,也不要吃得最多。」
吳三桂和王孫章的到來,對北九州藩國的影響遠不止佐嘉鍋島藩,平戶松浦家更覺得難受,五千人馬就在他們對面,憑藉豐臣海盜船上的「國崩」,壹岐國真的一天就要崩。
家督松浦隆信同樣召集了他的弟弟松浦信辰、兒子松浦鎮信、家臣志佐昭信、波多治在平戶城天守閣里秘議。
松浦隆信盤坐在家臣對面,他眉頭緊皺,身旁大明產的彩色玻璃壺在燭光中泛著冷光,身後懸掛的是明制遂發銃和倭刀。
平戶松浦家起家是一群海盜,整合了所謂的「松浦黨」而來,這個地方就是真倭寇的發源地和大本營,是日本浪人的樂土。
松浦家是日本最早接觸到歐羅巴人的大名之一,平戶這個地方也是朝鮮商人和大明商人、海盜的聚集地。別看松浦家地盤很小,但真的很富裕。
汪直、鄭芝龍都和松浦家關係匪淺,松浦家崛起,也離不開在日華人的支援。
汪直和鄭芝龍支援的松浦家主都叫松浦隆信,和汪直攪和的那位法名道可,和鄭芝龍攪合的就是如今這位,法名高陽。
這家人名字反正大明人接受不了。道可可是高陽的親曾祖,兩人共用一個名字。松浦隆信(高陽)他兒子和他爺爺一樣叫松浦鎮信,曾祖法號法印,曾孫法號天祥。
如今這對隆信鎮信父子和日本戰國時代那對隆信鎮信父子就差遠了。前一對父子可把大明東南沿海禍禍慘了,和他們對線的是戚繼光、俞大猷;現在這對,被顧家進、曹震兩個太湖水匪就直接堵家門口了,想出門一趟,都得乖乖交錢。
雖然平戶的荷蘭商館沒有了,但現在的大明商館、葡萄牙商館、西班牙商館,規模交易量都增加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松浦家對此是又愛又恨,因為這貿易規模大了,他們一家人吃不下,毛利、鍋島和幕府都直接參與進來了。
松浦隆信不知道,正是有大明對日貿易的強勢加入,幕府現在還沒有把貿易港口完全搬到長崎去,而是平戶和長崎共存,得罪不起大明瞭。甚至因為建奴入侵,幕府還沒有頒布鎖國令。
松浦家現在還有一口吃的,真的需要感謝大明,否則在幕府的窮藩大戰略下,松浦家絕對沒有現在的好日子。
「加入其實是可以的,省掉了幕府抽成。我感覺幕府對我們的意見已經很大了,有人在收買我們的武士,幕府遲早要搞事。」
志佐昭信是松浦黨的元老分支出身,主家被上一個松浦隆信收拾後,他這個分家子弟才在平戶藩有了出頭之日,現在可是松浦的死忠。作為陪伴主君松浦隆信的小姓,志佐昭信如今在松浦家說話也很有分量。
「毛利秀就不像個成事的人,我擔心的是,我們現在加入,細川中興怕是要先收拾我們,畢竟柿子撿軟的捏。兄長,除非明人進入平戶,否則我們還得要等等。」
松浦信辰是保守穩健派,馬上就說出了他的顧慮。
松浦鎮信的家臣,波多治咳嗽了一聲。
「家督,聽說明人還邀請了鍋島和松倉。鍋島不提,松倉可是德川家的旗本,此人若都能反德川,那細川忠興乃明智光秀之婿,又憑什麼死撐幕府?」
松浦鎮信拍了一下榻榻米。
「父親為什麼沒有叫田川進來,他的女婿可是鄭芝龍,這個人現在是大明皇店司的總理,或許他知道這幫明人想幹什麼。明國人可以支援毛利,為什麼不能支援松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