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振先剛剛放鬆的姿態,馬上又緊張了。
「回陛下,包括臣在內,虹縣有宣令官一百二十七人,其中鄉級宣令官十六人,縣上另有文書速遞二十人,他們也由戶部銀行發放俸祿,所有人皆由臣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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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吉知縣是進士,他會指導我們宣令官工作。新任的李知縣是舉人,他一般不干涉宣令官運作。」
朱慈炅神情非常嚴肅,虹縣在大明所有縣中,不大不小,人口偏多。朱慈炅心算了一下,如果宣令官系統覆蓋全國,將超過二十萬宣令官,平均二十個銀元一年,就是四百萬支出。
怪不得劉一燝一直在自己面前拖延,升一級官銜,每年就要多支出兩三百萬銀元,誰來當家都不會輕易答應。怪不得十品官明明很難聽,黃立極當時還大力支援,吹捧自己,省錢啊。
當然,朱慈炅知道,其他地方的宣令官沒有南直隸和山東密集。可是,就是擁有密集宣令官系統的南直、山東,偏偏出事了。這個事由不得朱慈炅不深思。
宣令官系統受朱慈炅直轄,核心其實就一點,皇權下鄉。這個事,嚴重破壞了廣闊農村的原有政治生態。
這次白蓮妖匪作亂,宣令官全部都是他們必殺的物件。宣令官都是地方豪強嗎,恐怕不是的,他們得罪的人才是地方豪強。
所以,這次淮海事變,性質根本不是大明傳統的農民起義,是封建地主階級的反撲。
山東從方懋昌剿白蓮開始就一直存在叛亂勢力,方懋昌在的時候,是血腥鎮壓,換了朱藎臣,雙方默契的和平了,但日子肯定回不到過去了,因為地方已經充斥了大量的宣令官。
朱慈炅沉默了。他這個封建君主,終於混到了必須要做出選擇的時候。
依託傳統的封建政治結構,國家表面穩定,但老百姓活不下的,大明必然回歸原本的歷史軌跡,一切都要毀滅,天下大亂。
依靠百姓,他們的力量是弱小分散的,在「祖制」下的即得利益集團絕對會聯合起來,反抗朱慈炅的「暴政」,同樣是天下大亂。
黃錦也在朱慈炅問到宣令官的時候,同樣快速吃完了飯。方正化隨即指揮宮女將餐具撤走,給每個人面前都放了一杯熱茶,吃了驢肉,需要解膩嘛。
每個人都各就各位,有自己的事情做。田詔也給朱慈炅的面前擺上一杯熱茶,卻迎來高起潛眼神里的嘲諷。他這個中都留守,可不知道朱慈炅從來不喝茶,馬屁要拍到馬蹄上。
不過,朱慈炅沒有生氣,也沒有怪罪,田詔畢竟好幾年沒有見過他了,可以理解。他對田詔微微一笑。
「田公公自己喝吧,朕不喝茶。高起潛,去給朕倒杯白開水。」
營中的忙碌讓朱慈炅稍微恢復了鎮定,思慮回歸眼前。
「宣令官的工作是上傳下達,組織地方。作為縣級宣令官,孫卿,你的工作不只是轉達上級任務,還要管住你下面的宣令官。
朕從朱圩村路過,赫然聽聞那裡汴河的捕撈權竟然屬於宣令官。朕實在想不起什麼時候給了你們這樣的權力?」
孫振先臉都白了,他不知道這個事啊,他認真想了想朱圩村那邊的鄉宣令官。朱儀修,不是,這個人很優秀啊,是孫振先今年準備向鳳陽申報的百佳優秀宣令官候選。
他是軍戶出身,考上了童生,還在鎮岳衛服過三年役,是可以優先提拔為宣令官的。他對皇帝忠心耿耿,一說要到徐州去做宣傳工作,還主動申請,如今已經進入徐州前線了。
孫振先不敢分辯,低下了頭。
「臣下來會詳細調查此事,一定給陛下一個交代。」
朱慈炅不知道這個事的結果,當然他也不關心。朱儀修立功回鄉,今年的「百佳」卻沒有了,然後,他把小豬油這個吹噓見過皇帝的族弟狠狠的揍了一頓。
事情僅僅是朱圩村有兩個小屁孩下河捕魚淹死了,朱儀修就說那段河是他的,不准娃娃們下河去捕魚,誰家的人去了,誰家就要做漁戶。
基層官員的難處,朱慈炅反正是半點不知道,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也未必就是全部真相。
不過,朱慈炅也就是隨口一說,並沒有把這個事放在心上。
「宣令系統內部必須做到官要管官,下級犯錯,你們上級也有責任。宣令官的晉升是天工院直接負責的,地方官員意見僅僅作為參考。
所以,朕要求你們,合理的建議要聽,違背原則的事情絕對不要做。宣令官系統是獨立運作的,你們和監察系統一樣,是擁有平等對待地方主官的資格的。
你們的獨立上傳資格,也可以作為監察體系的補充,行得正,坐得穩,端端正正的,就不懼任何打壓。
當然,不管是行政系統、監察系統還是你們宣令系統,都要互相團結配合,朕不是讓你們在地方搞什麼黨同伐異的。」
孫振先一直低著頭。
「臣明白。」
黃錦也開口了。
「陛下放心,臣會將陛下聖訓儘快傳達所有宣令官的。」
朱慈炅起身了,拿著高起潛呈上的精緻玻璃杯,走向營帳外。
方正化、高起潛、田詔、王坤緊緊跟隨,黃錦、傅啟光、倪元珙、孫振先也相繼起身跟隨,帳門外,譚進、駱養性、岳鳴柯、劉世茂、吳三桂、曹變蛟紛紛低頭行禮。
夕陽已經落下,但依然有餘光照亮整個天空,地面暑氣未退,身後冰鑒飄著涼風,連片營帳環繞拱衛,紅色的大明四方旗飛揚,有馬嘶兵甲笑聲喧譁。
有些士兵捧著木碗,蹲在地上,有人嫌棄的讓出鹹魚,跟同伴換取煮玉米,有人已經吃完,用魚刺剔牙,有人光著上身,不知是貪涼還是展示肌肉,還有些士兵站得筆直,等待人換崗。
朱慈炅停步,將水杯遞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總說得民心者得天下,什麼是民心?誰的民心?又是誰的天下?朕承祖蔭,是大明天子,有兵強馬壯,朕又當如何安天下?黃孚元,你能回答朕嗎?」
黃錦就跟在朱慈炅身後,但他只感到頭皮發麻。這麼大的問題,陛下,臣還沒有準備好啊,這不是該問劉閣老嗎。
「陛下不必憂慮,陛下還小,閣老朝臣皆忠心耿耿。臣以為按部就班,不急不燥,待陛下成人,天下自安。妖清小丑,不足掛齒。」
朱慈炅露齒一笑,他的牙似乎沒有換完,暫時也不再掉了,不過,朱慈炅現在已經有二十四顆牙了。
「朕要安定的天下,是黎庶的天下,朕要的民心,是黎庶的民心,因為,我中華民族的未來,在黎庶。
什麼是民心?朕以為,其實就是希望。要讓百姓有希望有尊嚴的活下去,這天下自然不會亂。播種這份希望的,不是漫天神佛,而是你們,朕的宣令官。
人民要有希望,國家才能安定,民族才有未來。諸卿,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