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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淮海事變(17)

  吳甡目光一凝,端著木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觸到嘴唇時他忽然又把碗放下了。作為戶部侍郎,他最清楚漕運的利益網路。

  同樣出身南直隸,揚州人、蘇州人、松江人在漕運這個問題的上的利益是不一樣的。揚州除了鹽業,就是漕運;而松江人,除了棉布,更重要的是海貿。

  至於蘇州人,他們的經濟利益來自絲綢、糧食。絲綢當然向海,但糧食更偏依賴漕運,所以他們的立場基本算是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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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申用懋這個蘇州人提醒吳甡這個揚州人,由不得吳甡不多想。申用懋這老東西要幹什麼?朱慈炅的本意,是不是真包含這層意思?隨駕官員里,誰會這樣建議?

  朝廷里的向海一派可不僅僅是松江人,福建、廣東人才是主力,難道是黃錦、洪承疇?吳甡忍不住有些頭大,天工院的人看起來權力不大,但他們才是最能影響皇帝的人。

  漕四海六已經嚴重削弱漕運利益了,但至少還能接受,如果完全放棄漕運,揚州更不可能追上松江、蘇州了,就算吳甡不主動介入,到時候也絕對有無數人來找他介入。

  作為一部侍郎,在朝廷里已經可以算一個小山頭了。申用懋的好心提醒,背後絕對有利益交換的需求,這種事,開口求人的一方當然弱勢,吳甡自然也不會輕易就範。

  略作沉吟,吳甡露出機械笑容。

  「陛下的意思,更多在於保民。畢竟災害影響就一年,戰爭那影響可是十多年,陛下憐民之心乃是大德,敬中兄不可惡意揣測。」

  謝啟光並沒有看出吳甡和申用懋的勾心鬥角,他是大理院卿,不過排在第二。

  大理院從大理寺升格,實際上取代了部分傳統刑部職能,而刑部在朝公安部過度,換句話說,大理院正在成為大明第七部,權力地位非常顯赫,甚至不差於被親王參政閹割掉的督政院。

  大理院尹是張延登,他身體不太好,已經培養接班人了,謝啟光就是張延登看好的人。但政治交接可不是張延登說了算,黃立極想交棒孟紹虞,劉一燝想交棒錢謙益都沒有成功。

  謝啟光直接的競爭對手,就是松江華亭人姚士慎,姚士慎排大理院卿第一,可是法理上的第一繼承人。

  謝啟光這次隨駕,就是張延登為他鋪的路。謝啟光也有結交重臣的訴求,他想交好的可不是申用懋這個老登,而是吳甡這個戶部新秀。

  吳甡雖然在戶部才排第四,但他才四十多歲,比謝啟光還小十歲,他光熬資歷也能把朝中一幫老登熬死。

  況且,雖然吳甡自己吹噓朱慈炅打過他,但他在平遼推行的軍戶集體農莊很明顯是簡在帝心,劉一燝主持內閣都要試驗他這一政策。

  吳甡一說話,謝啟光立馬就回應。

  「參謀部的軍令我看過了,這種戰法雖然的確能減少百姓傷亡,但這也是曠古未有的作戰方略,就怕到時候捅的簍子更大。」

  申用懋有些討厭謝啟光岔開話題,但他也不能老揪著漕運的事不放,有些話點出來就行了。所以他也跟沒有說過「斷漕通海」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親征。

  「我看參謀部計劃非常周密,至少有八成勝算。」

  吳甡還在不動聲色觀察申用懋,謝啟光卻搖搖頭。

  「怕的就是這八成勝算,如果此策真的取勝了,天下事皆變也。」

  申用懋和吳甡同時悚然一驚,他們都是大明的政治精英,幾乎沒有花多少功夫就明白了謝啟光說的天下事皆變是什麼意思。

  因為皇帝直接發動了百姓,這個百姓可不是他們平時說的百姓,而是真正的黎庶。如果依靠黎庶就能平定叛亂,安定地方,那麼士紳還有什麼用了?整個帝國的行政邏輯都將隨之改變。

  這不就是預埋了一場大變的種子,因為黎庶的勝利就是士紳的失敗,朝廷官員也將面臨痛苦抉擇,是降還是戰?

  到了申用懋和吳甡這樣的地位,他們當然不敢戰,不會戰,但他們的同僚下屬親好朋友呢?到時候朝局變化絕對會無比激烈,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申用懋已經老了,他或許不會面對,但申家是個大家族啊。申用懋忍不住多看了謝啟光幾眼,他沒有想到這個山東後生還有這份眼光見識,提醒得好啊,申家要考慮退路了。

  說來好笑,自己謀劃的都是些皮毛利益,而時局已經開始從根子上變化了。

  申用懋低頭看到自己蒼老的手掌,他一直被東林黨人譽為文武雙全,但黃立極壓了他整整六年。黃立極退了,他也只獲得了一個刑部侍郎。

  申用懋一直自信的認為自己才是大明兵部尚書的最佳人選,因為他可以同時布局政治經濟軍事,但謝啟光點醒這次平叛的政治布局,他才恍惚發現大明還有更厲害的高人。

  營帳里一個年輕僕役點了一盞油燈,試了下光線又很快吹滅。外面傳來大軍紮營的喧囂,但帳內出奇地安靜。

  吳甡背門坐在馬紮上,手裡端著木碗,木碗裡的冷茶早已經涼透了。

  申用懋半靠在行軍床沿,花白的眉毛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謝啟光則坐在兩人之間,他輕輕挪動馬扎,避開僕役擺放摺疊的簡陋書桌。

  突然之間,申用懋彷佛又蒼老了好幾歲,嘆了一口氣。

  「洪水來的時候,擋不住就避到高處,鹿友和榮蘿都已經在高處了。如果那一天老夫不在人世,還望二位拉一把申家小輩。」

  吳甡也低下了頭,不過他沒有回應申用懋自怨自艾。

  「陛下果然天授。第一次看到孝陵祭文,陛下說與天下人共天下,我還以為只是文學修辭。此役,試而驗之。

  果然啊,實踐為權衡之尺,真理之砥,非躬行不能得真知,非證驗不能明至理。」

  謝啟光愣了一下,疑惑開口。

  「鹿友,你這句話出自何典?」

  吳甡同樣奇怪的看了一眼謝啟光。

  「《聖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