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心中是真的憤怒,但他同時也清醒的知道,有些人就是要讓他憤怒。此時,無論他做什麼,似乎都是錯誤。
朱慈炅面前,就有兩個鮮活的例子,南監國朱由崧連冠冕都在抖,他急切回首看向朱慈炅的眼神里寫滿慌張;北監國朱由檢想起身又坐下,一巴掌拍在書案上,顯然他也怒了。
長久以來,朱慈炅以為自己一大成就就是消泯了大明的黨爭內鬥,至少表面如此。當然,朱慈炅心裡也知道,朝堂上避免不了拉幫結派。
在內廷,朱慈炅就清楚的知道:有李朝欽為首的閹黨殘餘,有曹化淳為首的傳統勢力,有孫進、劉應坤等人的先帝系,也有劉若愚、田維章為首的重啟系。
按照勢力劃分,有司禮監系、御馬監系、東廠諜系、監國司系、皇店司系、鎮守司系。
就算是在所謂的重啟系下,還有劉若愚、方正化、高起潛、邱致中、王之心五個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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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親王里,也有周王、楚王、蜀王等太祖系;
有襄王、崇王、益王等燕藩系;
有瑞王、福王、信王等親藩系。
在勛貴里,有魏國公、黔國公、懷遠侯、定遠侯等洪武勛貴;
有定國公、英國公、鎮遠侯、平遠侯等靖難勛貴;
有新城侯、良鄉伯、太康伯、博平伯等外戚勛貴;
還有忠州侯、武進伯、南威伯、南驍伯等重啟勛貴。
至於朝堂之上的文官集團更是五花八門,閹黨東林的餘波還在,清流雜流的恩怨依舊,什麼北黨南黨,晉黨齊黨,楚黨浙黨。
就連朱慈炅的「聖理」都分化出了三個學派,務實派、考功派、理論派。
在武將里,同樣有分野,傳統的就有邊軍系,衛所系,親軍系,更有陳震亨那句不裝了的天啟武將、重啟武將。
我大明真是盤根錯結,百花齊放,豐富多彩,大美如網。
葉燦何德何能,能夠讓這麼多人把票齊刷刷的投給他?施鳳來面對惡意針對,一直在裝孫子,謹小慎微的模樣,這背後的能量還真不一般。
這個結果足以讓朱慈炅掀桌子了,但庸主如怒虎,英主如止水。
施鳳來的謀算確實精深,只是算錯了朱慈炅。
朱慈炅整理了一下妹妹頭頂雙丫髻,東珠紅綢在她蹭自己時被蹭歪了。
「怎麼不公布結果?」
程國祥連忙對朱慈炅躬身一禮,又看了一眼對面同時閉目的劉一燝和施鳳來,聲音有點小。
「我宣布,文華殿大學士票決結果:葉燦228票,施鳳來零票。」
會場氣氛有點詭異,全票當選的葉燦,得意之色早已經消失,反而有些慌張了。
朱慈炅在御座上笑了笑。
「葉卿還真是眾望所歸,不過,程卿,你是不是還漏了一票?」
程國祥臉色大變,會場上許多人都很心慌。
尤其是內廷受施鳳來所託的人,司禮監第一秉筆趙本政最為誇張,額頭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他剛才在紅白票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才選了白票。不是因為他支援葉燦,是因為施鳳來跟他說,投了自己也沒用。現在他忽然意識到,有沒有用,不是施鳳來說了算的。
他眼前一黑,整個人歪倒在王永祚身上。王永祚趕緊扶著他,掐了掐他的人中穴,自己心裡也在打鼓。
王永祚收了一筆錢,有人用錢買他一票投給葉燦,內廷收錢辦事的好聲譽可不能壞在自己手上。
面對這個結果,他還算冷靜。文華殿大學士票決,皇爺沒有任何指示,他問過方正化,答案是按自己判斷來。
他確實是自己判斷的,雖然方正化隨後補充了一句他自己的個人看法,文華殿大學士嘛,知識一定要淵博。
程國祥在台上很快反應過來,躬身道:「請公主殿下示票。」
朱淑娣根本不知道這老頭在跟她說話,王伴伴在耳朵里塞了團棉花,有點癢,聽皇兄說話聲調都變了,好有趣。皇兄肯定不知道,我還聽得他說話。
朱慈炅在桌上隨手翻出一張黃色選票,遞給方正化。
「哦,玉寧簽名的票是黃色的,這張票應該是無效票吧?你重新宣布吧。」
那分明是朱慈炅先前教朱淑娣寫字的練習紙,但朱淑娣的確簽名了。程國祥臉色全垮了,他不知道朱慈炅是在說這次投票無效,還是公主這張票無效,重新宣布希麼?
方正化走下御階的腳步很慢,諸王一路注視著他手中那抹的黃色,心神充滿不安。這場大議有許多事顛覆了他們對朝堂的幻想,但最讓他們感覺會影響到自身的,只有這次投票。
親王參政,很不好玩啊。
他們都以為會有人選施鳳來,自己支援葉燦無關緊要。但現在寂靜會場讓他們再次體會到了,小皇帝的恐怖。
有些選擇的確只是形式,有些形式卻無比重要。眼前的形式表明,諸王皆叛,因為他們沒有了皇家立場。
福王朱常洵的胖臉最難看,他之前還在跟人說,自己這票可不便宜。的確不便宜啊,天子是自己侄孫,自己兒子是監國,自己賣掉的怕不僅僅是這簡單的一張票。
他拍了拍惠王朱常潤藏在桌子下面顫抖的手,兩兄弟眼神交流。
「這是三哥的錯,三哥判斷失誤了,放心,沒事。金權案鬧那麼大也就是在父皇靈位前罰跪,大不了我再去跪一次。」
程國祥終於還是接過了方正化遞來的黃色選票,喉嚨有些乾澀,但還是咬咬牙。
「文華殿大學士票決結果:無效票一票,葉燦228票,施鳳來零票。」
沒有掌聲,葉燦端坐在椅子上,也沒有起身謝票,場面詭異沉默。
施鳳來睜開了眼,這不是他推測的結果,但這應該也不是結果,只要不是結果就是他想要的結果。
劉一燝也睜開了眼,沒有回頭看葉燦和施鳳來,只是向御座方向看了看,朱慈炅正在給妹妹整理另一邊的髮髻,彷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劉一燝收回目光,看向程國祥。「繼續吧。」
程國祥擦了擦額頭的汗,翻開下一頁講稿。台下有人輕輕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寂靜的會場裡,聽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