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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開宗明議(三十四)

  朱慈炅出現在溫體仁休養的房間內時,這個看起來還算寬敞的房間已經擠滿了人。當然都是朱慈炅平時熟悉的人,陌生人不存在的,朱慈炅也只能看到他們胸口的軟甲。

  兩排整齊的人肉盾牌給他留下了一條路,朱慈炅身邊左右跟著邱致中、譚進,身後跟著兩個太監李繼周、高宇順,兩個武將曹變蛟、張鹿征。

  李中梓、葉宗遠、陳時功、吳有性四個太醫院和衛生院的大名醫只能跟在最後面,其中衛生院教學部祭酒陳時功老爺子已經快八十了,連前排都撈不到。

  溫體仁穿戴整齊,朱慈炅一進屋,他就大禮參拜,聲音有些嗡嗡的。

  「老臣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慈炅看著沒有了長髯的溫體仁,還有點不適應,挨頓打還能變年輕嗎?不過他也是快步上前,扶著溫體仁的肩膀。

  「溫卿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至於跟在溫體仁身後一直提心弔膽的史躬盛,朱慈炅看都沒有看一眼,你誰啊?朕不認識。

  朱慈炅身邊的譚進上前幫忙扶起溫體仁,邱致中將手中拎著的竹籃遞上,那是朱慈炅特意從宮中帶出來的魚膠、鹿茸,老溫感動得淚流滿面,趕緊雙手接過來,讓孫子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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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炅一臉溫柔笑容。

  「聽說溫卿為惡徒所傷,朕心中甚是不安,今天看到溫卿,氣色還行。不過,溫卿還是上床休息吧,你我君臣不講虛禮,我大明新禮要從簡從實。」

  溫體仁引朱慈炅上坐,一屋子都是人,說實話,就是真起不來了,讓他躺著他也尷尬,何況他身上只是瘀傷。

  他當時的主要對手郭之琮歲數也不小,如果不是朝他臉上招呼的楊進那王八蛋,其實都不算什麼重傷。

  不過,楊進也住進了衛生院,曹文詔那一拳把他打成內傷了,有些咳血。也是人年輕,不然怕是要挺不住,武將出手那才叫黑。

  溫體仁接過女婿搬來的椅子,也坐到了朱慈炅身旁。朱慈炅一番噓寒問暖,又招來李中梓,詳細詢問溫體仁傷情,指示要盡力恢復溫閣助的健康。

  然後,看著滿滿一屋子人,朱慈炅揮手就讓他們都出去了。

  史躬盛退出房門,靠在走廊牆上,才發現背心濕透了。皇帝從頭到尾沒有看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該慶幸,還是該恐懼。

  屋子裡瞬間只剩下朱慈炅、溫體仁、邱致中、譚進,朱慈炅收起笑容。

  「溫卿,這個郭之琮和你有舊怨?」

  溫體仁嘴角抽搐,搖搖頭。

  「沒有。他在地方,老臣在中樞,幾乎沒有交集。他悍然對老臣出手,老臣事後推測,無非就兩個原因:一時新禮推廣,要求月月講禮,朝廷各衙門對老臣都是有怨言的;

  二是韓爌落水,朝廷沒有調查追究。郭之琮作為韓爌門生,對中樞內閣官員恐怕都有恨意。他針對老臣,無非就是想把事情鬧大。」

  朱慈炅目光漸凝。趙獻可中毒,溫體仁被揍,隨著朱慈炅的全面改革深入,顯然已經觸犯了舊勢力的利益。這兩件事真的可以劃歸同一性質,只是出手的人不同,方法不同。

  「郭之琮,朕已經下旨發配呂宋了。溫卿,你覺得朕現在適合掀起大案嗎?」

  溫體仁愣了一下,陷入沉思,許久才開口。

  「陛下還請息怒,老臣個人榮辱不值得。天下事,無非相忍為國。老臣以為,謀國還是以穩為先,過激手段不可用。」

  朱慈炅有些意外,這似乎不太像溫體仁的風格。別看朱慈炅身居深宮,他對政治動向其實同樣有自己的判斷。

  朱慈炅已經感覺溫體仁恐怕要和閣老無緣了,但一個內閣候補肯定是跑不了,因為溫體仁是浙江人,他應該會去北京主持京師的治安之事。

  朱慈炅問他大案,其實就是想暗示溫體仁清理北京的晉黨勢力,這麼好的背鍋俠哪裡去找?但朱慈炅沒有想到溫體仁居然還擺出一副候選閣老姿態。

  不過朱慈炅同樣玲瓏機敏,瞬間就意識到,正是自己今天的探訪,給了溫體仁一個起死回生的機會。

  揉了揉胳膊,朱慈炅只能在心底苦笑。自己本想不干涉大議的人事博弈,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對大明政治產生巨大影響,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產生許多解讀。

  怪不得溫體仁一聽到自己探病,就容光煥發。好了,朱慈炅的滿心算計,前提就被自己破壞了,不過朱慈炅面不改色,同樣能順水推舟。

  「溫卿胸懷見識的確少有,我大明如溫卿這般賢臣實在太少了。」

  「陛下過譽了。」溫體仁微微低頭,伸手撫須,一摸下巴光溜溜的,才想起自己已經剃鬚了。

  朱慈炅站起身,望向窗外。

  「這大南京城看起來欣欣向榮,花團錦簇的。其實朕心裡清楚,朕登基以來的所作所為,只是延緩了大明的衰落,沒有解決大明根子上的問題。

  北方的情況很危險,江南士紳總想著大不了如南宋,偏安一隅。這幫蠢貨從來沒有考慮過,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溫體仁跟隨起身,看向朱慈炅的背影,神情震動,口中喃喃。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陛下聖訓,老臣謹記!」

  朱慈炅這話其實已經對劉一燝、孫承宗、徐光啟、陳子壯講過,溫體仁是第一次聽到。溫體仁只感覺這是朱慈炅對大明閣老的要求,謀萬世,謀全域性。

  停了一會,朱慈炅才回頭。

  「溫卿,朕想要恢復大明寶鈔。」

  溫體仁站著不動,半天沒有開口,臉上隱隱有些愁容。

  朱慈炅心中冷笑,這溫體仁終究還是比不上黃立極、劉一燝的擔當,有些首鼠兩端啊。看了看他的臉上的淤青,朱慈炅嘆了口氣。

  「溫卿安心養傷吧——」

  溫體仁突然搶話。

  「陛下,老臣從翰林院出來後一直在禮部辦事,對於寶鈔之事,所知有限。不過,老臣想起二年時所發糧銀券,此券為商所用,大不利漕糧,短暫發行就止。

  恢復寶鈔,臣恐天下不安,如今重啟銀元和重啟大通寶也沒有在北方被全部接受。寶鈔之事,老臣以為當慎重。」

  朱慈炅忍不住笑了,坐回椅子。

  「兩個原因。我大明不產銀,以銀為國家貨幣,本身就有巨大風險,絕非長久之計,除非我們自己有大銀礦;

  寶鈔是國家信用,交易方便,我們要發展工商,就要用寶鈔,銀元支撐不了我大明的市場規模。」

  溫體仁皺著眉頭。

  「陛下,此事事關重大,請容臣三思。」

  朱慈炅點頭,還想說什麼,突然太監汪若譽推門而入,朱慈炅抬頭對他笑道。

  「你不是去聽大議嗎?怎麼來了?」

  汪若譽躬身稟報。

  「奴婢受劉閣老所託回宮,沒想到陛下來了這裡。吏部事務已經討論完了,大議現在在討論戶部事務。劉閣老問,陛下有沒有什麼指示,他擔心今天連戶部事務都要討論完。」

  朱慈炅左手按著自己右胳膊,瞪大眼睛。

  「怎麼會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