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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開宗明議(二十一)

  郭之琮是什麼人?山西平陽府蒲州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萬曆三十五年會試主考官是誰?時任禮部侍郎韓爌。韓爌哪裡人?山西平陽府蒲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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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爌落水,對誰影響最大?郭之琮絕對排名前列。別看他從寧夏巡撫轉為廣東總理,但他對大明已經失望之極。失去靠山的郭之琮,其實已經沒有了政治前途。

  韓爌落水,高起潛的振槁衛其實做得非常粗糙。

  這件事不是朱慈炅親自下令的,但也是高起潛體察聖意,而朱慈炅對高起潛百般包庇。這個事是懸案,但罪魁禍首絕對可以算在朱慈炅頭上。

  什麼「帝死相殉」?泰昌之死怎麼可能算到韓爌頭上?這不是什麼明正典刑,這是政治暗殺,超越了一切政治規則,而朝堂上袞袞諸公,全他媽的是廢物。

  郭之琮曾想發動一股辭官潮,但聯絡過後,勉強夠分量的人物竟然只有一個浙江左參議鄭宗周支援他,連被貶的廣東總督謝升都端茶裝糊塗。

  當然,郭之琮不知道,謝升這裡有一條非常複雜的是非因果。

  朱慈炅親征抗奴,一不小心發現了一個驚天大案,「薊州糧案」。黃立極處理此案,對山西田家進行了抄家滅族,但放跑了一個田家餘孽。

  此人糾集礦工,發動了山西礦變,熊明遇主持平亂,初期因為士紳出賣,熊明遇大敗。偏偏朱慈炅沒有調離熊明遇,然後熊明遇就發瘋了,連山西士紳一起收拾。

  為了解決熊明遇,南北東林分裂。山西人動用了韓爌和謝升的關係,讓時任天官的謝升給熊明遇扯後腿。

  謝升的手法很隱秘,可紙包不住火,北京吏部三巨頭,謝升、成基命、何如寵一起完蛋。朱慈炅才懶得查到底是誰動的手腳,一鍋端總沒錯。

  兩個侍郎都退休了,謝升還能降半級使用,已經是天恩。付出這麼大的代價,謝升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對得起韓爌的提拔了,他本來就不是晉黨,更不可能再攪和他們的破事。

  況且,你郭之琮什麼身份?總理?大明的總理沒有五十也有四十了,什麼渣渣都來碰瓷本督,本督就算是貶官,也是大明天官出身,哪怕現在就死也會上正史,你頂多上一個地方志。

  郭之琮已經沒有什麼前途,但謝升發現自己似乎還能重新殺回中樞。隨著大開海的推進,廣東有起飛的趨勢啊,比不了南直,但可以和浙江拼一拼。

  謝升沒有來參加大議,他給郭之琮布置的任務是,一定要向中樞要到珠江港。誰支援我們建珠江港,我們就支援誰入閣。

  郭之琮一到南京就把謝總督布置的任務丟到腦後了,他開始頻繁聯絡其他人,總想搞大事,他已經不想當大明的官了,所以無所畏懼。

  此時郭之琮站在講台上,聽到溫體仁拿規則紀律說事,他臉上的嘲諷之色毫不掩飾。什麼規則紀律,首先破壞規則紀律的就是你們這些當朝諸公。

  「什麼大議紀律,這大議是朝會還是廷議?向監國稟報是吧?可以。」

  郭之琮轉頭看向朱由檢、朱由崧。

  「兩位監國,臣想問,這大議紀律出自《大明會典》哪一條?昨天都還好好的,為何今日要限制百官發言?就憑他溫體仁和唐世濟兩個烏程王八蛋嗎?」

  好巧,溫體仁是湖州烏程人,唐世濟也是。

  就在郭之琮身邊站著的唐世濟臉色一下就變了,脖子通紅。

  「郭荊麓,放尊重點!」

  朱由檢在御階上有點迷糊,他記得昨天的確沒有這條,忍不住小聲發問。

  「崧哥,這是誰定的規矩?」

  朱由崧其實也不知道,但他還沒解釋。朱由檢大約是忘了他的書案是藏有擴音機械的,他的問題一出,台下聽得清清楚楚。這一下,整個會議室都是一片譁然。

  連監國都不知道的規矩,這還了得。有人已經在問台下的劉若愚等幾個太監了,如果是朱慈炅的吩咐,這幾個大璫肯定知道。如果不是,那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反對了。

  劉若愚他們也是面面相覷,陛下沒有吩咐啊,雖然他們都明智的閉上了嘴巴,但臉上疑惑的表情已經不需要結果了。

  郭之琮大受鼓舞。對著唐世濟冷笑。

  「唐美承,你要我尊重你什麼?你們烏程奸黨,沆瀣一氣,欺上瞞下。說你烏龜王八蛋,你還敢不服?」

  唐世濟青筋畢露,手中握拳,咬牙切齒,但仍然以極大的毅力克制衝動。

  溫體仁在對面講台忍不住拍案怒斥。

  「郭之琮,你要破壞大議紀律嗎?」

  郭之琮當然看到了唐世濟有動手的跡象,但他根本不懼。但是,他也很快的盤算清楚,和唐世濟打一架,根本不划算,把唐世濟打趴下,督政院把程國祥拉上來就行了。

  恰好,溫體仁發聲,郭之琮眼前一亮。這個對手好,拉個候選閣老下馬,太值了。他面帶冷笑。

  「是你溫體仁的紀律,還是大議的紀律?《大明新禮》違背祖訓,這就是你溫體仁的傑作?皇店司與民爭利,江南哀鴻遍野,這是什麼禮?

  藩王不守藩地,回京督政,太祖爺知道嗎?隨意加稅,士紳流放,優免今何在?你溫體仁謀的是明禮,還是明利?還不許質詢,這朝堂是溫家開的嗎?」

  郭之琮怒喝說完就走下講台,唐世濟胸口起伏,但這渾人總算滾了。那知道,郭之琮沒有直接下台,而是從主席台右側直接走向左側。

  溫體仁看著他一步步靠近,心中冷笑。你這番話屬於自己找死,想死沒有人攔著,老夫要是多回答你一句,就算是傻子。

  郭之琮走到溫體仁身前,站定。

  兩人對視了一息。溫體仁的目光里還有嘲諷。

  然後郭之琮突然暴喝:「郭荊麓今日為國除奸!」

  話音未落,他已經猛撲上去。左手推胸,右手扯冠。溫體仁連退半步的機會都沒有,整個人向後栽倒,梁冠被郭之琮一把扯了下來,連帶著拽下一綹頭髮。

  郭之琮本意是要把溫體仁推下主席台,但他又想扯掉溫體仁的梁冠,導致兩件事都沒有完全完成。他抓落了溫體仁的梁冠,但也纏住了溫體仁的頭髮。

  溫體仁仰面倒向的是禮部的書案,磕得背上生痛,頭上也痛,因為不知道被扯斷了多少頭髮,這簡直是謀殺。

  禮部諸人,孟紹虞和朱徽娖趕緊起身避開,林欲楫慌忙上前想要阻擋郭之琮,錢象坤和熊文燦雙雙出手扶住溫體仁。

  只有黃道周反應不及,第一時間想要穩住傾倒的書桌,結果茶碗水杯稀里嘩啦的掉了一地,文書全濕了,他的官服和手上都沾滿墨汁,嘴裡喃喃。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披頭散髮的溫體仁哪裡能受這氣,半點理智都欠奉,他忍著劇痛,順手抄起鎮紙就砸向郭之琮。

  郭之琮舉著手上六梁冠正向台下展示戰果,沒有想到溫體仁還有能力反擊,躲閃不及,鼻子一酸,兩股暖流頓時湧出。

  這還得了,梁冠先砸,結果砸到錢象坤身上,伸手推開林欲楫,把林欲楫直接推倒在地。錢象坤和熊文燦也沒有控制住溫體仁,兩個人毫無意外的扭打在了一起。

  溫體仁也扯掉了郭之琮的烏紗,但他被郭之琮合身推下主席台,好在曾櫻、楊一鵬、南居益、楊維垣四個尚書早已經起身,他們扶住了溫體仁,熊文燦攔腰抱住了郭之琮。

  溫體仁挨了郭之琮兩腳,溫體仁回敬了郭之琮一爪,第二回合儼然也是平局。

  場面徹底混亂,江西監御史楊進、浙江左參議鄭宗周尤其英勇,跨越千山萬水,直接沖向戰場。楊進從人群中衝到溫體仁面前,扯著他的鬍鬚,就朝他臉上左右開弓。

  鄭宗周也試圖揍溫體仁兩拳,但刑部侍郎沈演第一個發現不對,毫不客氣飛腿直接把鄭宗周踢翻。可憐的鄭宗周跑的最遠,衝進去沒有戰果不說,反而先挨了揍。

  僉軍衛指揮使鞏永固,十分擔憂位於衝突中心的老婆,大喝一聲。「僉軍衛何在?」毫不猶豫的直接沖向主席台左側,找到朱徽娖牢牢護在身後。

  新六衛幾員大將也沖入戰場,試圖把兩方人馬分開。等他們控制住局面,溫體仁最慘,臉上掌印清晰,人已經暈過去了,被緊急抬出場外。

  也不知道,他算是聚眾鬥毆還是正當防衛?

  第二慘的是千里送人頭的鄭宗周,沈演下手太黑,直接抄起曾天官坐過的椅子,給他頭上開了瓢,血流如注。

  第三慘的是郭之琮,因為他把抱住的同時,也挨了唐世濟的黑拳,鼻青臉腫的,鼻血也止不住。

  其他三位選手,沈演、楊進也就官帽掉落,官袍撕裂,不知被誰揍了兩下。唐世濟沒挨什麼打,被人推下主席台,卻把腿摔斷了。

  此外林欲楫、錢象坤、熊文燦三個禮部侍郎都有不同程度的受傷,刑部尚書楊維垣也不知道被誰扔茶杯砸了。

  表面結果來看,大明第七屆朝堂比武大會非常圓滿,晉黨、浙黨平分春色。

  只有早站在御階上的朱由檢和朱由崧,兄弟倆渾身發抖。不是嚇的,是氣的。

  黃立極一動不動地坐在首席,像是老僧入定。

  劉一燝垂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又一下。

  孫承宗站起來了,但只是站著,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