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從昭武衛離開時心情沉重。自稱十五歲的李十貫竟然結婚了,他的妻子是河南移民,才十歲,小姑娘的父母在前往太倉上船前匆忙把她嫁給了李十貫。
李十貫家裡的事,朱慈炅是問了好一會兒才拼湊完整的。一個奶奶,一個在安南斷了腿的叔叔,三個弟妹,兩個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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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原本是佃戶,後來朱慈炅的土地策下來,他們「分家」了,拿到了兩份地。老丈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圖的也是這兩份地。
但地多了,人還是這些人。父母和嬸嬸扛著全家的活計,李十貫靠叔叔在昭武衛的關係,違規提前入了伍。原因很簡單,「半大孩子,吃窮老子」,家裡養不起他。
至於他叔叔的撫恤金,朱慈炅後來才想明白:李十貫能進昭武衛,那筆撫恤金大概也沒剩多少了。
朱慈炅本來想敲打一下羅光烈他們招新兵亂搞的事,但搞清楚李十貫家裡的情況,他有些沉默了,心情沉重。
李十貫上過一年學,但學不進去,朱慈炅的教育政策在下面有問題。學生不學,先生閒得慌才管你,至於鄉里長的政績報告,開學統計的時候到蒙學門口站半天就行了。
李十貫叔叔的撫恤也有問題,朝廷都是一次性結清的,愛怎麼用怎麼用,以後沒有人管。回家後能不能生活下去,全看個人造化。朝廷不管這些。為國犧牲?大明不講究這個,都是命。
對於朱慈炅的土地策,其實改變不了農村生活的貧困。甚至減稅提高的那點生活水平還會帶來更嚴重的問題,李十貫進入昭武衛之前,他的嬸嬸又懷上了。
本來養不活的小孩,現在咬咬牙能養活了,但家裡孩子多了,他們的生活比以前過得還辛苦還窮困。
這個問題是朱慈炅之前沒有想到的,他感覺自己有些智窮了,這絕對不是個例,反而非常普遍才是。
李十貫還附送給了朱慈炅一個大問題,那就是「南拓大移民」對民間的傷害。惡政苛政不只是士大夫的隨口嗶嗶,移民只有兩個字,但落到百姓身上,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朱慈炅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楊廣的大運河,他很害怕這個大移民會成為大明的大運河。
在離開昭武衛的御輦馬車上,朱慈炅臉上一直陰沉不說話。這一次直接視察,他突然意識到,他所構思的大戰略大改革,未必絕對正確。
改革從來不是絕對的沒錯,一拍腦袋的政策,變比不變傷害更大。就算是正確的,真正施行也有千難萬阻。
不過,很可惜,朱慈炅下午的「突襲」考察已經沒有多大效果,六部大理院都已經知道訊息。他一到,就有官員熱情迎接,一大幫人簇擁著,絕對不允許朱慈炅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朱慈炅強裝笑顏,接見了一大堆大明的基層官員,熱情鼓勵。作用肯定也有,但沒有他想要的東西了,朱慈炅只能悻悻回宮。
不過,朱慈炅今天還抓了一位大臣,右通政丘瑜。
丘瑜很倒霉,他不是主官,沒有資格進入會場,他是陪孔貞運來的,他一早就在參觀督政院的體民樓,結果被朱慈炅撞了個正著,然後就被點名伴駕了。
朱慈炅對丘瑜感興趣,原因是國畿那邊上了一個開發金礦的奏章,丘瑜對他們接二連三的上書非常厭惡,然後就僭越批一句:以金誘民,敢以金安民乎?
畢閣老覺得丘瑜批得對,直接就採用了他的批語。幾經輾轉這封奏章就到了朱慈炅的案頭,朱慈炅對於右通政批奏章的事大感驚訝,就記住了丘瑜。
不論他的立場如何,這個人至少是有眼光的。他竟然能夠看出,國畿發現金礦的訊息滿天飛,就是為了引誘一些不務正業的傢伙去草原上發財。
在朱慈炅眼裡,這幫人可不是什麼民,敢去的就不會是什麼良善之輩,讓他們跟蒙古人多練練摔跤,至少內地要安穩許多。
工部遲遲不派人去,就是懷疑這是個假訊息。但梅之渙按照朱慈炅的授意,玩的是陽謀,你們批不批的無所謂,反正上書一次,訊息就泄露一次。
他的奏章還要從北京跑到南京,再加上監國司奉旨放風,這點破事搞得全國人民都知道了,國畿有金子。
三人成虎,現在連劉一燝都分不清楚真假,因為真的有牧民撿到狗頭金。甚至始作俑者的朱慈炅都迷糊了,外蒙古那破地稀土不少,但真的有黃金嗎?
丘瑜是天啟五年的進士,還不到四十歲,他是庶吉士,翰林出身,跟過來宗道,也跟過畢自嚴,現在跟的是孔貞運。頗受畢自嚴器重,因為畢自嚴推薦過他進入天工院。
可惜朱慈炅對翰林不太感冒了,不過有畢閣老的關係,丘瑜還是得到了大力提拔,居然年紀輕輕就成了正四品右通政。朝中沒有人有意見,但朱慈炅有意見。
「德如,跟著朕走了這麼多衙門,你有什麼心得體會?」朱慈炅躺在寢宮的躺椅上,干清宮尚儀房袖剛剛洗了一盤垂絲櫻桃,準備餵他。
丘瑜有點緊張,他很早就見過朱慈炅,只是沒有入選朱慈炅的詹事府。天啟帝還在時,他跟在一群翰林里,見過好幾次天啟抱著朱慈炅見大臣。可惜,朱慈炅可能根本不記得他。
身材又不高,長得又不帥,丟在人堆里,根本就是毫無特色,泯然眾人。朱慈炅大約也只記得見了一群翰林,這一群具體是誰,反正絕對沒有丘瑜。
丘瑜恭恭敬敬的垂手站立,不敢看宮女,也不敢直視朱慈炅。
「回陛下,陛下聖訓如聞綸音,言猶在耳,臣都想請陛下有空也去通政司視察一遍了。」
朱慈炅把櫻桃核吐在他袖姨手心,白了丘瑜一眼。
「朕沒想到你還是個諂臣,你在翰林院的老師是誰?」
丘瑜這下慌了,這怎麼能算諂臣呢?心得體會,這個問題太大了,臣不好回答才這麼說啊。他強行鎮定。
「臣不是諂臣。臣在翰林院時,館師變化很大,先後有張閣老、來閣老和小劉閣老。」
朱慈炅嘴裡含著櫻桃。
「呦呵,你還曾跟朕一個老師啊。來,吃顆櫻桃吧。」
丘瑜沒有想到張瑞圖只教了一個月,還能留下這個關係,還能有這種賞賜,忍不住又有點小激動。沒錯,臣就是張老師的弟子,算陛下師兄。
小心從宮女遞上的果盤中撿了一顆,「謝陛下。」然後才放進嘴裡。
卻聽朱慈炅嘆息一聲。
「可惜,張瑞圖不是忠臣啊。德如,你覺得來先生、畢自嚴、孔貞運誰是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