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周鳳岐講述淳安銅礦出售案，朱慈炅就感覺這件事恐怕不只是工部有人涉案，皇店司肯定也有人涉案。
能同時搞定工部和皇店司，朱慈炅甚至覺得還有朱家的人涉案都不一定，一個銅礦場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的。
楚王更犯不著為一個小小工部主事出頭，這個案子裡頭怕是還有不少故事，有些人的膽子的確是越來越肥了。
至於周鳳岐，多疑的朱慈炅也未必覺得他是自己的刀。出售一個銅礦場肯定也會損害某些人的利益，找個愣頭青御史來當刀子再穩妥不過了。
朱慈炅不是來干涉一個具體案子的，如果每個案子都需要他親自出面，那大明的體制一定出了問題。這種事，朱慈炅就算三頭六臂都管不過來。
朱慈炅需要解決的是更普遍的問題，比如周鳳岐問的御史能不能管宦官。朱慈炅打量了一下身邊的四個大璫，方正化、高起潛、王坤、譚進，四個人全部宛如泥塑，他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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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管，不僅宦官可以管，諸王也可以管。
如果有宦官涉及腐敗案，廉政部立案後報司禮監備案，由振槁衛協同辦案，你們可以參與，朕身邊這位高起潛就是振槁衛督公，你們可以認識下。
如果有親王、郡王涉及腐敗案，廉政部立案後報干清宮、監國司，與宗人府協同辦案。干清宮方正化、王坤、邱致中三人輪值，你們找任何一人都可以。
宗人令現在是瑞王，他人雖然在北京，但他的屬官也有人在南京，一樣有效。不過，朕提一個要求，一定要罪證確鑿，辦成鐵案。」
周鳳岐大受震撼，即便朱慈炅離開廉政部了，他都沒有回過神來。銅礦案最大的阻力其實是益王和德王，現在廉政御史可以辦他們了，但傳說中斷案如神的瑞王會辦他們嗎？
出了廉政部，朱慈炅坐回了御駕中，有些事他要記錄一下。他同時吩咐，「去昭武衛，朕好久沒有和朕計程車兵共進午餐了。」
朱慈炅視察廉政部的訊息在大議中午剛剛休會就傳到了黃立極、劉一燝、襄王、福王他們耳中，黃立極已經不想管事。大議第一天上午的主要內容，全部是黃首輔應對百官質詢。
黃立極對於自己幾度猶豫依然堅持退休的決定，感到英明無比。這大明首輔就不是人幹的，小皇帝作妖，該你劉一燝負責了。
大議中午是有整整一個半時辰的休會時間，午時二刻到未時六刻都是午餐和休息時間。督政院為與會官員提供了豐富的三餐，連續九天的會議，今天是第一天，還安排了人員引導。
剛剛散場，有的官員已經出去，有的官員還有留在會場，到處都是人頭攢動。一片嘈雜聲音里，不少人的目光還投向主席台，有的官員希望與閣老們藉機親近。
略顯疲憊的黃立極和東道主襄王朱翊銘，以及劉一燝、福王朱常洵他們站在一起。沒有參會的黃立極專職內閣中書孫之獬，有些緊張的站在黃立身後，他就是負責告密的人。
南監國朱由崧和北監國朱由檢收拾完文書也向他們的小圈子而來，襄王已經為閣老們單獨設宴，兩位監國當然也要一起。
「季晦怎麼看？」黃立極對朱慈炅突然視察的事根本不在意，很是隨意的開口。
劉一燝也就是微微一笑。
「首輔，你可是連親征都阻止不了。這人還在南京呢，你覺得我能阻止？」
黃立極哈哈大笑。
「就怕不只是視察廉政部。」
劉一燝不以為意。
「這會兒，怕不是只有我們收到訊息，該知道的應該都知道了。這要還有問題，那也是該，管不了那麼多的。」
對於這個事，朱翊銘就算知道也不太在意。就像劉一燝說的，沒法管，跟藩王關係也不大，他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黃先生，劉先生，督政院也要像黃先生一樣接受質詢嗎？」
黃立極看了他一眼，臉色和藹。
「這當然，下午先報告的是五軍都督府的秦侯，接下來才是你。說不定質詢秦侯的人多，輪到你時，就沒有多少人了。」
倒是福王朱常洵比較關心另外一件事。
「黃先生，你回答鍾炌質詢時說，藩王名下工商業也納入皇資監管，這個怕是不合規矩吧？」
黃立極依然保持笑容。
「藩王就沒有私人產業，哪個藩王沒有仰仗皇權，老夫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合理。福王，你有更好的建議？」
朱常洵隱隱有些焦慮。
「這恐怕會極大的打擊藩王投資的熱情。」
劉一燝低頭一笑，沒有理會黃立極和朱常洵的掰扯，前出兩步，走向在門口等待他的前禮部尚書薛三省。
「魯叔，好久不見。」
薛三省十分恭敬拱手下拜。
「見過劉閣老。」
劉一燝拉著他的手臂離開閣老親王人流。
「老夫時間有限，長話短說？你想謀起復？」
薛三省搖頭擺手，笑容里有掩飾不住的試探。
「不是，南京多變，我只是來看看。」
劉一燝臉上的那點故舊溫情瞬間斂去，目光一下轉冷。「變」字用得真好，有些事，他現在算是確定了。
「姚希孟叫你來南京的？」
薛三省也感覺到劉一燝態度轉冷，有些不明所以，他沒有跟上劉一燝的心思。
「孟長確實給我寫過信。」
劉一燝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佛在看一件不能再穿的舊衣服，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
「很好。呂宋缺員嚴重，姚希孟大才，比較適合。至於薛魯叔你，老夫送你一句詩吧：至今思項羽，不敢負江東。」
劉一燝說完，轉身跟上了內閣和親王的隊伍，再也沒看薛三省一眼。
薛三省呆呆的站在原地，猶如晴天霹靂，四周嘈雜的聲音消失。
是的，自北宋薛朋龜興起的浮石薛氏，「宋元明」三代為官積累的家業，被皇民土地策碾得粉碎。
但劉一燝的家族不一樣，他們從耕讀傳家迅速轉變成工商豪富之家，劉一燝已經和他薛三省不是一路人了。
「不敢負江東」，劉一燝這是要他去死，不要連累別人。薛三省只覺得手足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