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立極臉上的微笑卡在了半空中。叫你問俸祿的事,你給我問這個?老夫給你露臉的機會,你把屁股露出來?
大明官員的俸祿不再拖欠,是黃立極任內做得最成功的事,他本來還要大說特說一番,結果路振飛問他是不是「抄家治國」,意思很明確,發的俸祿不就是抄家所得。
黃立極扶了扶靉靆,直接用眼看了看路振飛。這個一表人才的小傢伙有點不講規矩啊,是看老夫要退休了嗎?
黃立極做了七年大明首輔,見識過無數官員,路振飛這樣的人也遇到過。有點才華,自命清高,樣子不錯,很討老傢伙們喜歡,但對這種人,黃立極只有四個字評價:不堪任事。
這樣的人不會被下屬喜歡,因為他們往往行事苛刻;也不會被同僚喜歡,因為他們很不合群;只有老傢伙們會喜歡,提拔他們沒有什麼後患,反而顯示公心。
至於背刺,簡直笑話,大佬們的試錯成本不知道多大。這種不知感恩,以為一切都是靠自己的才華和能力,實在幼稚,為人處事,為人在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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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黃立極來說,再難堪的質詢他都能接受,因為他已經「思退」了。
台下真正懂規矩的人會站出來挑刺,因為對黃立極挑刺和對劉一燝挑刺是不一樣的,黃立極也樂於配合,也算是給劉一燝擋槍。
一般不會有人真的撕破臉,出頭的人要的是一個機會,一個敢於挑戰內閣、眼光獨到的展示機會,沒有看到排隊的人沒有超過五十五歲的嗎?這樣的機會,黃立極也可以配合。
但路見白,老夫要毀你前程很容易的。
「見白啊,干犯國法,抄家無可辯駁。但抄家是抄家了,這個事不是應該保密?莫非,你對『崔太倉』還有同情?」
路振飛昂著頭,他才不上黃立極的當,同情崔呈秀,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行事坦蕩,天下事莫不可對人言。元輔是打算迴避這個問題嗎?」
黃立極微微一笑,把目光轉下台下,聲音稍大。
「范夢章、洪彥演,你們認可路見白所說,天下事莫不可對人言嗎?」
范景文和洪承疇坐在一起,百官競相回頭,兩個人的臉色瞬間變成了豬肝色,但都是一言不發。倪嘉慶要外放了,但洪承疇覺得,該外放的人是這個路振飛。
路振飛心裡有點慌張,他感覺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但依然面不改色,自己無愧於心。
黃立極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天啟八年,時任戶部侍郎孫居相寫下大作《薊北防略》,其中羅列城防險要,陛下最終在建奴大營里得到此策。孫居相真是好學問,好賣弄,好叛國!好一個天下事莫不可對人言!
自此之後,大明擬定《保密條令》,設定國事保密等級,非相關人員,未經授權不得查閱,相關人員,不得隨意泄露。涉及泄密有三條大罪等著你們,役、斬、族!
朝堂為官,第一要務就是學會保密,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路見白問國庫存銀,老夫可以告訴你,你不配!
你的問題,你們天工院總召范夢章全部可以回答,但他不會告訴你。你的直屬上官洪彥演也知道軍費流向,但他應該也不會告訴你。
因為你說天下事莫不可對人言,你可能不適合繼續留在天工院,那裡是朝廷最需要保密的機構之一。」
剛剛想看黃立極笑話的目光瞬間集體殺向路振飛,路振飛腦袋裡一陣眩暈,雙手按住講台,臉色慘白如紙。
台下後排的范景文、孫三傑、洪承疇三個人互相對視,一臉苦笑。洪承疇不會保路振飛,所以他對范景文微微點頭。
范景文就很為難了,陳子壯都沒有開除過天工院成員,因為所有成員都是朱慈炅親自點的。孫三傑負責人事,最後的白臉必然是他,但這個事,拿主意的必然是范景文。
參謀部作為軍事部門,保密要求顯然更高,但路振飛這個性子,朱慈炅也未必會保他。路振飛想靠攻擊大佬成名,註定是以卵擊石,能殺進內閣的人,誰是弱者?
不過,路振飛也出名了,黑紅也是紅不是,黃立極最後殺的那隻雞,怎麼也會出名。
路振飛本來還有兩個問題,但渾渾噩噩的就離開了講台。第三個上台的是專業御史鍾炌,從戶科給事中轉入督政院的猛人。
市舶司貪腐案、糧倉造假案、賑糧南返案,鍾炌主持的三大案成就了他的威名,升官如同坐火箭,他從審計御史到駐鄖陽御史,如今已經僉都御史,督政院的七位文官領導之一了。
正四品官員在會場裡很少,不算大官,但督政院本來就是低配,鍾炌的實際權力不低。如果只算督政院系統,他到李標的位置也只隔了兩級四個人。
黃立極鎮壓路振飛後,排隊的人有幾個已經悄悄回座了,但鍾炌依然走上講台,還先開了個玩笑。
「元輔息怒,下官要是被你老嚇得說不出話來,這質詢怕也進行不下去了。」
黃立極呵呵笑了笑,他對鍾炌完全沒有印象,但看得出,這個人是督政院的人,他拱拱手。
「老夫今日就是砧板上的肉,只盼望御史大人嘴下留情一二才是。」
鍾炌也是一樂。
「下官鍾炌,字淑憲,江西分宜人,天啟二年進士,現為督政院僉都御史。」
黃立極微微頷首,只記住了一個分宜,大明分宜沒有好人啊。
「淑憲為僉憲,甚好。」
黃首輔有心情調戲他,看來心情不錯。鍾炌先施一禮。
「元輔,下官有兩事相詢。
其一、內閣推行『北守南拓』大政。據下官所知,南拓移民混籍為皇民,戶籍混亂。因為在勃泥、呂宋甚至廣南,匠籍更有前景更受重視,假冒匠籍者不少,而屯耕者稀。
此事於工商有益,於農本有損,內閣如何避免?另外,移民令下,山西竟然有合鄉無一人留守的極端情況,北地之守,如何守?陸地遷徙不論,每年出海,海難不斷,這算不算害民?
其二、皇店司、皇家公司、皇勛公司三家皆屬以陛下之名而起的國朝工商,但如何監管?督政院的確有皇資督察一部,但這不是自己|監督|自己嗎?
親王除了皇家公司,也以藩王個人名義,大肆擴張工商產業,甚至小商稍有能牟利之業就被王公、官員盯上,美名其曰收購。朝廷新制,如何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