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退出內閣全體會議的劉一燝很慌,他有種腦袋都要炸了的驚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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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夢齡,似乎是又一個太醫,好像還是名醫薛己之後,擅長婦科,主要在後宮服務,是宮中宮女們口中的神醫。
這個人口碑很好的,按例他只需要負責天啟的老婆們,偶爾照顧一些王妃,但宮女們有困難,他也願意幫助。
此人年過七旬應該已經退休了,駱養性為什麼要去抓他,他為什麼死了?
劉一燝一下就從座位上站起,但很快鎮定,目光第一時間看向御階。一直安靜站立的張介賓和葉宗遠幾乎不約而同地向前邁了兩步,疑惑、關心、懷疑、震驚同時湧上臉龐。
高起潛則是憤怒多于震驚,他的第一反應是振槁衛依然無能,讓他丟了個大臉。只有譚進面色更加陰沉,身體反而朝朱慈炅靠近了半步。
朱慈炅看著單膝跪在殿中的駱養性,臉上的愕然之色一閃而過,輕輕呼吸了一下,壓抑了胸口隱隱的不適,非常非常平靜的一笑。
「怎麼死的?」
駱養性身上的狂鳥服落在波斯地毯上,他的額頭隱約有汗水,低著頭沒有看朱慈炅。
「回陛下,他的嘴唇發紫,雙眼淤血,很可能是中毒而死。末將已經控制現場,急召了仵作,還不知道是什麼毒。
因為高公公只吩咐了末將先將人拿下,末將也不知道具體是因為什麼事,但要拿之人死亡,末將只能先回宮稟報。」
葉宗遠看了張介賓一眼,是解釋也是疑問。
「一樣,鉤吻。」
駱養性認識張介賓,葉宗遠反而不認識,他一臉疑惑的看著葉宗遠,鉤吻他知道,但「一樣」是什麼意思他就不知道了。
劉一燝知道這個葉宗遠這句「一樣」的含義,趙獻可也是死於此毒,他只感覺頭皮發麻,但他很快站了出來。
「陛下,老臣要親自去現場檢視,高起潛和駱指揮跟老夫一起走,這位太醫也請一起。麻煩高伴伴遣人通知刑部侍郎李邦華到案發現場。」
朱慈炅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朱慈炅知道劉一燝是怕他震怒,老傢伙是要先把自己的爪牙,惡貫滿盈的高起潛和陰險毒辣的駱養性一起帶走,免得再引起什麼不可控的突發狀況,同時他也要了解具體案情。
不得不說,劉一燝處理危機的能力不錯,不過,這老傢伙是不是把朕當成最大的危機了?忒小看朕了,朕可是泰山崩於眼前而不驚的。嗯,的確沒有驚,只不過喝了一大口涼白開而已。
御書房內突然安靜,兩個宮女沒有查出什麼隱藏的危險,也緊隨劉一燝他們躬身離開。偌大的地方,轉眼就只剩下譚進和張介賓兩個人了。
「景岳先生,你似乎知道不少事,給朕一個解釋吧。」
張介賓深吸一口氣,臉色有些灰敗。他避開朱慈炅的目光,聲音低沉。
「趙養葵曾經囑咐過我,如果有天他中毒而死,請我千萬保密。」
朱慈炅瞬間瞪大眼睛。
「趙獻可知道自己要中毒?」
張介賓點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麼苦澀的東西。
「薛夢齡離開皇宮前,他們師兄弟大吵了一架。我去問趙養葵緣由,他只說了這一句,便再也不肯多言。我,我以為只是玩笑。」
張介賓現在的心情非常擰巴。
他不想讓這件事公開,是因為一旦公開就意味要死很多人。一個慈寧宮的小宮女傳遞了一個資訊,整個江南數萬人受到牽連,趙獻可之死還涉及到毒藥,那又會死多少人?
可是張介賓壓制不了葉宗遠,葉宗遠極不認同他的觀點。葉宗遠是太醫院籍的世家醫者,對這種事的看法和江湖名醫出身的張介賓嚴重分歧。
張介賓其實也有私心,他和朱慈炅的相交莫逆,更關鍵的是朱慈炅沒有意外已經算是他的孫女婿了。他也回答不了,薛三省在這件事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
暗自神傷了一下,張介賓決定向朱慈炅坦白他的想法。
「皇上,我開始認為這個案子可能是他們師門恩怨,跟皇上無關,不想把事情鬧大,牽連許多無辜,所以才對皇上隱瞞。」
朱慈炅冷笑一聲。
「哦!師門恩怨,他們這個師門是不是叫鉤吻門?」
張介賓神情有些尷尬,咳嗽了一聲。
「其實薛夢齡是葉宗遠強行要求他退休的,因為葉宗遠發現,薛夢齡有要動手除掉高起潛公公的想法。」
朱慈炅不語,眼神死死盯著張介賓。
張介賓臉上的花白鬍鬚在顫抖,但終還是開口。
「薛夢齡子女皆早逝,他的血親只剩下一個親孫女,據說嫁得好,是蘇州大戶,文家。但去年大案時,他的孫女也死了,不是直接處斬,是發配途中,被人侮辱而死。」
朱慈炅一瞬間呆住了。
薛夢齡的確是官員,但卻是無權無勢的太醫院屬官,如果跟掌權太監沒有關係,他可能庇護不了任何人。
趙獻可曾經跟朱慈炅說過,他早年受教於薛己門下,和薛夢齡算是師兄弟。薛夢齡對於婦科調養很有心得,朱慈炅還專門讓薛夢齡去照顧過朱由崧的世子妃一段時間。
朱慈炅印象中,這是一個面容和善的老人,宮中上下對他的印象都很好。朱慈炅實在想不到此人竟然對朱慈炅的身邊人起了殺心,更想不到他會和金權案有所牽連。
從朱慈炅嘴裡,只有輕飄飄的一個字「流」,但對於許多家族而言,卻幾乎意味著滅門,從江南不論是到哪個方向,都不是一條好走的路。
朱慈炅對於底層士兵的素質從不懷疑,押送途中,想做點什麼事,實在太容易了,而豪門貴女一朝淪落毫無疑問更加刺激。死亡,只是他們上報的一個名字,沒有人會追究。
薛夢齡已經七十歲了,他絕後了,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他真正想殺的人到底是高起潛還是朱慈炅呢?
為什麼中毒而亡的人會是趙獻可?趙獻可是不是用這種方式為自己擋毒了?
朱慈炅對趙獻可的信任不是沒有由來的,趙獻可淡泊名利,沒有任何做官的欲望,之所以願意留在朱慈炅身邊,是因為他認為朱慈炅是他心中的明君,可以活人無數。
可朱慈炅的「活人無數」,就註定了要有一些人無辜,明君之路也是用累累屍骨鋪成的。
朱慈炅雙手按住御案,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目光緊緊盯著御案上天啟爸爸留下的破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