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燝離開親農閣對這場內閣全體會議影響甚大,但對於黃立極而言卻是暗暗舒了口氣,不管劉一燝因為什麼原因離開,黃立極都有極大把握能圓滿完成這最後一舞。
孫承宗注意到了劉一燝離開時的眼神,劉一燝希望他看住黃立極的心思無需言語,所以他直接開口了。
「文昭閣大學士候選人,老夫沒有意見。武成閣大學士候選人,這兩個人都有問題,老夫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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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他們對面是已經完美躺平的來宗道和徐光啟,他倆對於楊作楫不算熟悉但至少認識,可劉澤深是什麼鬼?
萬曆二十九年進士啊,當官三十年了,可內閣是當官當得久就能進的嗎?從縣令做到布政使,這一路從來沒有中樞履歷,這樣的人可以做閣老嗎?
兩老頭接過方正化遞到他們面前的履歷文書指指點點,互相小聲嘀咕,但兩個人顯然都沒有要正式開口說話的意思。
干清宮大總管方正化淪為了這場內閣會議的服務員,他繞場一周,將內廷「人肉列印雞」的作品依次放在閣老們面前。
當然,黃立極提名的孟紹虞和楊作楫的資料是沒有的,不過有翰林背景的這兩人,內閣閣老們也不太需要他們的資料。
吳偉業看著方正化抱著文書從他身後走過,一臉期待的轉身抬頭,結果方瞎子公公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范景文在或許還有,你吳偉業誰啊?你就是個會議記錄員。
拿到資料的劉鴻訓同樣毫無意外的直接看向名單上的劉澤深,作為留任閣老,劉鴻訓的發言權其實已經很大了,但匆匆看完後,劉鴻訓就微垂眼瞼,一言不發。
劉澤深是個標誌啊,一個從基層一步步走向內閣大學士的標誌。是科舉廢除後的明燈,是如今遍布大明的基層宣令官、鄉里長,那些秀才、舉人甚至是蒙學畢業生的榜樣。
劉澤深本身的才能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只要他被提名,聰明人都會知道以後的政治風向。劉鴻訓個人認為,黃立極提名的楊作楫都未必能必勝,全國大議,地方官員數量有一半。
畢自嚴拿到資料後掃了一眼,他本來以為自己是內定的次輔,結果沒了,本來排第三,現在排第四了。
當然,和第一屆時墊底比,畢自嚴也算是進步了,從年齡上來說,他還可以展望一下第三屆,首輔也不是不能想。
他對黃立極臨走還留一手的行為十分不滿,他手指點在劉澤深的資料上,接過孫承宗的話頭。
「這劉澤深治政有何功績?如果要算山西平定之功,熊明遇、耿如杞功勞更大吧?熊耿二人都沒有提名,他有什麼資格提名?」
黃立極看起來倒是很重視畢自嚴的意見,笑了笑。
「景會有別的人選嗎?」
畢自嚴愣了一下,想了想。
「如果不限翰林,張濟美似乎最好。」
黃立極搖頭,溫言答覆。
「你和默承都是山東人,萬一陛下誤會齊黨復生就不好了。再說,張濟美掌大理院,也是天下重臣,不太合適的。」
孫承宗再度開口。
「金權案中,成基命似乎是查無實據吧?他也算首輔同鄉吧?」
黃立極突然對吳偉業開口。
「駿公,孫閣老這話不要記。」
吳偉業茫然擱筆,記上不是表示內閣有過嚴肅討論嗎?為什麼不記?黃首輔你搞一言堂也要注意下形式啊,記上不是更好嗎?
孫承宗就有點憤怒了,
「黃中五你要趁劉季晦不在強推閣議,老夫可不答應。」
黃立極微微一笑,挪動椅子,右臂壓在書案上,正對著內閣其他人,首當其衝就是孫承宗。
「稚繩,我們都要退了,這應該是正式交接前的最後一次齊聚了,老夫沒有必要弄權,老夫希望所有人都能善始善終。
老夫不記你孫稚繩的推薦,是為你好,也是為你要推薦的人好。你此時的推薦,老夫相信,全天下沒有人想要。」
孫承宗臉色一下就白了,響鼓不用重錘,孫承宗一樣是聰明人。中午,朱慈炅無限拔高來宗道為了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
他孫承宗已經不再是當初代掌朝政的次輔了,黃立極回來了,劉一燝也回來了。朱慈炅也不再是當初那個匆匆露頭的小不點,他已經是大明曆朝歷代皇權最重的小魔帝。
當初,他可以憑一封遺詔把朱慈炅關在深宮,現在大明文官加在一起也做不到。朱慈炅今天的態度,實際就是對他孫承宗的政治清算,他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
孫承宗低下了頭,瞬間失聲。他是天啟老師,不是重啟老師,朱慈炅要收拾他不會有收拾張瑞圖的道德束縛。
大明天下本來應該由天下賢者治理,再次回到了需要重新仰仗皇帝賢明的時代,而他孫承宗就是沒有延續賢人政治的罪魁禍首。
來宗道嘴角冷笑,但也沒有落井下石,只是閉上了眼睛。徐光啟對孫承宗多少有些同情,但這是孫承宗自己的選擇,怪不了任何人。
畢自嚴和劉鴻訓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升起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尤其是畢自嚴,他還被朱慈炅寫詩嘲諷,有種命運被皇權掌控的無力和惶恐。
劉鴻訓的這個感覺要淡許多,他畢竟是朱慈炅親自提拔、培養的人,他更把孫承宗的遭遇當成警示,忠君在前,報國在後啊。
吳偉業大感震驚,因為他似乎好像接觸了某種政治秘辛,但他知道的太少,根本搞不清啥狀況,心裡有點痒痒的。
方正化反倒對孫承宗有種仇視的眼神,他太清楚當初信王監國會發生什麼事了。郕王開始也是監國,但「太子」朱見深根本沒有保住太子之位,還幽禁半生,那朱祁鈺還算厚道人。還好有來閣老堅決不同意。
對於孫承宗的結局,方正化反而覺得皇爺太溫柔了,不知道高起潛還有沒有膽子,再弄沉一個閣老。算了,再這樣搞,小高非得挑十年大糞不可。
黃立極沒有多看孫承宗,順手端起茶碗,輕輕喝了一口。
「諸位,除了景會和默承,我們都要退了,老夫對諸位沒有苛求。包括孫稚繩在內,陛下未負我等,我等也不能負君,所以,我們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退得漂亮。」
黃立極稍頓了一下,才繼續開口。
「新內閣的候選人提前半年醞釀,期間出現了問題,重新提名候選無可厚非。老夫今日不妨坦言,只有孟紹虞是老夫有些私心提名的,因為老夫想保留翰林火種。
默承你到四川一趟,很明顯已經變了嘛,你都不算標準翰林了。」
劉鴻訓大笑回應。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聖理亦云,真知由實。」
黃立極也是一笑。
「老夫不與你辯經,解釋一下劉澤深其人吧,老夫開始也搞不清為什麼會有這個人。後來才想明白,正是默承剛剛所說,上有所好。所以,這個人是一定要提名的。
至於楊作楫,說實話,他和老夫沒有關係,他進翰林院時,老夫已經散館。這個人是老夫從翰林和『上好』中平衡選出來,你們如果有更好的人選,也可以討論。」
來宗道點點頭。
「中五確實公心,楊夢賦清廉自持,不黨不群,這個人,老夫支援。」
是的,楊作楫的性子和來宗道頗有些相合。但來宗道出身浙江大家族,朝中有的是人提攜,楊作楫出身西南寒門,仕途上就多了許多波折。
庶吉士散館,來宗道是一等去處,直接清貴編修,楊作楫先是編修,然後給人讓位,變成了三等去處,外放地方知縣,由清流轉濁途,實為罕見。
可今時不同往日,楊作楫的仕途發展既有地方主政經驗,又有提學監督,都察巡撫,還有翰林資歷,正是「上好」的香餑餑。
年輕一輩已經大多開始這樣培養了,在六十多歲的年齡段里,楊作楫這樣的非常少,如果再加上地域屬性,他其實是唯一一人。
有來宗道背書,黃立極總算圓滿完成了他的最後布局,不過,他沒有要結束內閣全體會議的意思。
「最後,還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