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議之前的內閣會議,上午提出了一些重要國策和需要大議正式討論的一些問題,這是朱慈炅重點關注的事情;但沒有討論到人事變化,這是閣老們重點關注的問題。
中午,朱慈炅在交泰殿設了宴,難得一聚,自然是要共進午餐的。不過,朱慈炅起身後卻沒有先走,反而讓群臣先下樓。
朱慈炅等在最後,上前伸手牽住來宗道青筋畢露的大手,而王坤已經攙扶在來宗道右手。落在最後下樓的劉鴻訓和范景文互相看了一眼,小皇帝是真的喜歡來宗道啊,來宗道都要退了。
來宗道今天說話的時候很少,想當初,他可是能拉著朱慈炅訓一整天不帶重樣的。不過,來宗道臉上一直掛著笑容,看著朱慈炅又長高了的模樣,頗為欣慰。
不過,朱慈炅看著宗道,心裡就有些難受了。來宗道本來就瘦,如今臉上已經顴骨畢露了,他的體重怕是九十斤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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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宗道站定,抽出右手輕輕拍了拍朱慈炅的手背。
「陛下很好,老臣心中甚慰。」
朱慈炅身高已經超過來宗道腰間,他微微低頭,臉上擠出微笑。
「先生可是對先帝爽約了。」
來宗道哈哈大笑,笑聲中自有一種灑脫,邁步下樓。
「生老病死,這是誰也無法把握的事。陛下做得越好,老臣再見到先帝後也能無愧於心。再說,朝中群賢畢至,老朽本就多餘。」
朱慈炅微微搖頭,緊緊跟著他身邊。
「先生慢點,有先生在朝的大明和沒有先生在朝的大明可是兩回事。」
來宗道先是呵呵一笑,又微微嘆息。
「陛下多心了,事情沒有那麼嚴重。陛下已經在位五年,連洋夷都知道陛下威名,今時早已經不同往日,老臣可不信天下還有人敢對陛下不敬。老臣要是再多占一把椅子,怕是要被罵。」
朱慈炅腳步微緩。
「不是這樣的。先生在北京,朕才敢安心駐蹕南京,先生不在,朕只能把內閣六部都留在身邊了。」
來宗道下到一樓,內閣其他人並沒有離開親農閣,依然在等著朱慈炅。來宗道收斂笑容,忍不住小聲開口回應。
「先帝陵寢可在北京。」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朱慈炅身上,劉鴻訓和畢自嚴的閒聊也瞬間收聲。朱慈炅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微翹。
「走吧,不用等我們。劉先生可是輕車熟路,幾位先生不會是想要朕帶路吧?」
劉一燝附和一笑,拉著黃立極當先走了出去,本來想聽聽朱慈炅真正意思的孫承宗等人也只好跟著出門,不過,所有人腳步都緩了一緩。
朱慈炅這才抬頭望著來宗道,臉上有坦誠笑容。
「時也,勢也。朕其實也很猶豫,我大明是天子守國門更好還是太子守國門更好。南拓移民後,南京其實更能影響全域性。
勃泥、呂宋、廣南這些地方的人心向背,從南京排程比從北京快得多。或許,到時候朕也會學遼國人,到處晃蕩吧。」
來宗道點點頭,顯然他也知道朱慈炅在說什麼,他也想到了廣南和正在被大明移民同化吞併的勃泥、呂宋。
總體上,來宗道在遷都這件事上,立場並不是很堅定。因為有人勸他支援遷都南京,又有人勸他帶朱慈炅回北京。
他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已經嚴格遵照張介賓的醫囑,一直在好好調養了。這種大事,他不想再操心。
「陛下自有明斷,這個事,老臣就不參與了。其實這也是下屆內閣的問題,老臣今天是多此一問。」
王坤沉默的攙扶來宗道前行,朱慈炅也牽著來宗道的大手,與他並行,方正化和王之心一左一右護在三人身後,他們跟在眾閣老身後向交泰殿走去。
從親農閣到交泰殿,這一路護衛紛紛行禮,彷佛來宗道才是中心。這份恩遇,算是大明罕見了。
朱慈炅一路都保持著微笑,聊來宗道的子孫前途,裝出一副饞他老家楊梅的模樣。
來宗道婉拒了朱慈炅提拔他兒子,說他兒子才具不足,反而推薦了他的族孫來方煒。提到楊梅,他說要回家親自多種幾棵,有收成就給朱慈炅送來。
朱慈炅回答等他再大一點,要去蕭山考察一下,並且約定請來宗道一定保重身體,到時來主持朱慈炅的大婚。
君臣二人都刻意說著閒話,沒有聊政事國事,直到進了交泰殿,朱慈炅才放開來宗道的手。
朱慈炅看著來宗道入座的背影,想起那份被自己改過的恩贈名單。來宗道原定的「太保」已經被他親筆圈去,改成了「太傅」,又改成「太師」,生封太師。
這是一場簡單的君臣常宴,未設鐘鼓,不奏絲竹,唯有春風穿廊。朱慈炅站在御座上,端起裝著果汁的酒杯,依然是第一個向來宗道敬酒。
「第一杯酒,敬來先生。」
眾多閣老中,只有黃立極心中微酸,我也要退了啊。但臉上沒有分毫流露,與其他人一起向來宗道舉杯。
來宗道笑著一一回應,卻也對朱慈炅有點意見。
「陛下若要敬酒,還是要按秩序來。」
朱慈炅搖搖頭,聲音平靜。
「不,朕只敬來先生。若無來先生庇護,大明沒有今天。」
他頓了頓,目光從黃立極臉上掠過,又一一看向劉一燝、孫承宗等人。
「朕大約不是落水而亡,就是因病暴斃。
首輔和張先生大約會被清算,劉先生可能會曇花一現老死家鄉,次輔最終也不過是為韓爌、成基命之流做嫁衣,畢先生永遠無法入閣,徐先生最多也就到文淵閣看一眼。」
席間一片沉默。孫承宗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滯,黃立極垂下眼,不知在想什麼。朱慈炅又抬頭,不知道看向什麼地方。
「我大明會『眾正盈朝』,然後建奴會數破長城,摧毀京畿,陝西會流民遍野,餓殍滿地,不復為大明天下。來先生一份遺詔雖然簡單,卻在關鍵的歷史節點上,挽大明於存亡之秋。」
來宗道舉著酒杯,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他看著朱慈炅,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麼,只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