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士俊抵達南京時,朱慈炅正在交泰殿的偏殿中皺眉。方正化和盧九德一左一右守在他身邊,高起潛又又又跪在他面前。
御案上是這個月第七封對高起潛的彈劾,這次彈劾的是高起潛在管理皇莊期間收受某鄉紳賄賂,向其多分種子,導致山西某地種子不足。
高起潛這次跪得乾脆,是因為似乎是確有其事,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彈劾他的御史從哪裡知道這麼隱秘的事的,他感覺自己被人做局了。
其實,朱慈炅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裡是彈劾高起潛?這分明是韓爌那件事的餘波。文官們動不了皇帝,就沖著皇帝養的狗撒氣。一封接一封,不咬死高起潛不罷休。
這幾個月,高起潛與葉燦勾結,高起潛私下結黨,高起潛在昭武衛、孝陵衛扶持親信,高起潛貪污腐敗,高起潛在振槁衛大搞一言堂,高起潛私自扣押重要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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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高起潛實在無能為力,高起潛估計還要和某位良家少女發生什麼故事。一出皇城,高起潛人稱千歲,文武百官遇到高千歲都要避道下跪磕頭。
總之,內廷第一王八蛋,迎風臭十里的人,就是高起潛。請皇上誅奸佞,正朝綱。
看著裝出一副震驚委屈後悔害怕模樣的高起潛,朱慈炅就很滿意,父皇啊,你看到沒,兒臣也有自己的魏忠賢了。
「這本彈章,字寫得一般,不配給長公主當字帖。」朱慈炅合上彈章扔到一邊,然後看了眼高起潛。
「起來吧,高千歲,你比魏廠公還差八千歲呢,暫時還死不了。」
「皇爺,奴婢沒有。」高起潛欲哭無淚,更不敢起來了。
朱慈炅拿起筆記本,一旁的盧九德連忙奉上炭筆,朱慈炅活動了一下脖子。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你就活該。收斂點吧,朕就算再念舊情,難免也會有揮淚斬馬謖的時候,別以為自己真的金剛不壞。朕都有無能為力的時候,更別說你。滾開,別礙眼。」
高起潛連忙爬起來,站到一邊,躲在高大的方正化身後,垂手侍立,不敢多言。不過心裡在放狠話,「張孫振,你大爺的,咱家記住你了。」
朱慈炅筆記本上開頭四個字是五年計劃,下方是已經寫得密密麻麻的文字。從制度到移民,從農業到工商,從教育到醫療,從軍事到外交,一頁一頁全是他親自書寫。
陳子壯已經去廣南擔任總理,接掌天工院的范景文明顯不如陳子壯用得順手,范景文起草的文書很多都會不自覺的偏離朱慈炅的意思,朱慈炅已經懶得費口舌,還不如自己動手。
自己寫雖然辛苦,但偶爾有靈光一閃之得。不過,這辛苦也是朱慈炅自找的。
他覺得陳子壯太了解他了,自己的思維都會被陳子壯影響,所以要把陳子壯打發得遠遠的。但是換成范景文,他又覺得范景文不能很好領會自己的精神。
總之,都是毛病。這個天工院總召太難做了,小魔帝不好伺候。
偏殿內地龍生暖,燈火通明。其實天氣已經轉暖,朱慈炅凝神修改完一段文字,將炭筆擱下,眉頭緊皺。
皇民土地策、鄉里制度、宣令制度帶來的行政成本激增,終於引起了他的注意。「皇權下鄉」是真的不好玩啊,不是輕鬆四個字的問題。
浙江、南直財稅的確大幅增收,皇權下鄉英明無比,但山東、湖廣、四川這三省財稅增加和行政成本的對比就有些晃眼睛了,有些州縣,是真的還不如交給士紳算了。
一個破山村,山高路遠,就幾十戶人,你說要設兩個官。好誒,我們就喜歡聽當官的講小皇帝的故事,本來我們還以為是萬曆六十年,你說現在是重啟四年,重啟是萬曆爺曾孫了啊。
至於收稅,以前當官的說我們路不好走,讓我們交到了萬曆八十年,有憑證的,怎麼辦嘛?怎麼辦,除了把狗胥吏發配蒙古大草原,還能怎麼辦。
好了,一文錢收不到,還得給兩個官員發俸祿,純虧。
沒關係,重啟爺比萬曆爺還能搞錢,別說兩個官,兩萬個官都虧得起,而且還直接走銀行,絕不拖欠。
我大明大管家黃首輔,真乃天下第一能臣也,誰他媽的說黃首輔是閹黨的,你們一個個的嫉賢妒能。前些年黃首輔考察地方從隔壁路過,後悔沒見到啊,可惜首輔沒有給我們縣題詩。
朱慈炅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你們不熱嗎?還把地龍開這麼大。」
方正化連忙笑嘻嘻的回話。
「皇爺,怕倒春寒。聖母娘娘叮囑過的,太后都又病倒了。」
朱慈炅搖搖頭,他想起另外的事。
「明天安排新城侯、太康伯、良鄉伯和福、桂、潞三王進宮,朕要和他們共進午餐。高起潛,外面亂傳謠言的人,給朕抓幾個典型,找個別的由頭,發配南洋。
一群王八蛋,大明就沒一個好人。
尤其是那幾個為老不尊的老傢伙,就喜歡造皇家的黃謠。朕都給孫承宗解釋過了,孫尚香的事跟朕無關,這很明顯就是沒文化的人瞎編嘛,朕看起來沒文化嗎?」
高起潛飛快答應,但方正化和盧九德死死閉嘴,面無表情。關於張太后的謠言,依然是朱慈炅的鍋。
他將大量宮女嫁到民間,這些婆娘飛快的大了肚子,閒得沒事幹,就喜歡到處顯擺自己在皇宮裡的「見識」,然後皇家謠言就滿天飛了。
朝中大臣哪受得了這些勁爆的訊息,一個個推波助瀾的,三人成虎,不少人都當真了,還有人跑去河南查戶籍檔案。但就算是真的又怎麼樣?誰還能把張太后廢了不成?
這件事對朱慈炅只是困擾,但對張太后而言,直接氣病了,倒春寒只是外因。活著回到南京的張介賓都說了,要養氣。
可是皇帝也沒有辦法啊,這種事,怎麼禁嘛?越禁越搞得天下皆知。
朱慈炅悠悠的嘆了一口氣,已經沒有心情再思考四月大議的事。他不知道,他把四月大議當成總結和展望規劃的重要會議,但在朝臣眼裡,那是決定大明內閣成員的重要會議。
「首輔他們到哪了?」
這還是高起潛的事,他只好從方正化身後再度探出腦袋。
「快到了,明天不到,就是後天。」
朱慈炅此時分外思念黃立極。韓爌死後,劉一燝就沉默了許多,甚至他都有要致仕的想法了,有些政治底線的確是不能隨便突破的。
而黃立極早就說要致仕了,張瑞圖離開時雖然建議繼續留任黃立極,但朱慈炅能否勸得動,其實也沒有把握,因為安全告老還鄉太重要了,尤其是高起潛和振槁衛又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