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炅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表示自己在三思了。
三思你妹啊,老傢伙!不對,這傢伙還不到五十歲,連老傢伙都算不上。一時間,朱慈炅對天啟爸爸怨念叢生,父皇你選的什麼人啊,搞得現在的皇黨儘是奇葩,這個太冥頑不靈了。
朱慈炅當然知道黃道周的道理。如果發展失去了信仰,哥的屁里必然是道德的淪喪、無盡的骯髒。可是,一個商爵而已啊,哪裡有那麼嚴重?
黃道周的確有憂患意識,但石齋先生啊,你的重點是不是跑偏了?大明北方已經是餓殍遍野,人相食了,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商人如果能運回來幾船糧食,可以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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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吝嗇幾個虛頭巴腦的子爵男爵?太他媽的不合時宜了,朱慈炅都想把他老師拉出去打板子了。但這更蠢,成全了黃道周不說,還要挨天下罵。
該說不說,也正是有黃道周這樣的人,才有大明之美,因為他的老師就是大明的風骨,大明的良心。
朱慈炅深深呼吸,朕的大明容得下奸佞,當然也容得下忠魂。還是得勸,眼前這貨不搞政治交易的,敢用對付張瑞圖的手段,腦袋都要撞出包來。
「聽說老師和洋和尚有交集?」
黃道周愣了一下,看著正在三思的好學生,你這是思到哪去了?算了,這孩子本來就天馬行空。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對,臣和艾儒略交往過很多次,這個人算是外洋大儒了,但是陛下,他們那套理論不行的。其見識或奇巧,然不如我之精深。
陛下少看點他們的書,蠱惑者多,真理者少,陛下要精研經典,自然可以守本我不失。」
朱慈炅睜開眼,翻了個白眼,在黃道周目光投來時,又快速切換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眼睛裡滿是求知的欲望。
變臉速度之快,黃道周毫無察覺,他只覺得這的確是個聰明的好學生,是我大明的小太陽,然後他就聽到了朱慈炅的問題。
「石齋先生知道西班牙嗎?知道奧斯曼嗎?你知道這兩個國家的面積和大明比起來,誰大誰小?」
黃道周眨了眨眼,看著朱慈炅躺靠起身後,頭上那有些朝前的翼善冠,實在忍不住,伸手幫他扶了扶,然後才開口。
「臣當然知道,我們禮部有很多外國資料的。不過,錢牧齋還在召集翰林整理,具體地理面積什麼的,只知道個大概,我們也沒有辦法詳細計算。
陛下,我華夏地大物博,歷史悠久,西人些許堅船,不足為懼。我們的鄖陽艦、泉州艦就比西洋人大,聽說第三艘明年就能下水。
陛下不會把鄖陽艦、泉州艦當成商人功勞吧?此事雖有些匠技功勞,但更仰我寶船傳承,再說,龍江船廠實賴國帑。」
朱慈炅擺擺手。
「朕說的不是這個。這兩個國家的面積都比大明大,當然,人口遠遠沒有大明多。人口第二的是就在我大明旁邊的莫臥爾,他們連已經亡國的葡萄牙人都打不過。
石齋先生,當西班牙的大帆船抵達上海,大明使團到達塞維亞,世界便已經連通了。我們會互相影響,這是誰也不能改變的未來。
當前,我大明是稍稍領先西、奧的,但如果我們抑商,西、奧重商,石齋先生且想想,不出百年,會發生什麼事?」
黃道周有些沉默。朱慈炅總能找到看待問題的不同角度,毋庸置疑,放在全球視野下,抑商政策絕對是有問題的。
至今與大明依然處於「戰爭」狀態的荷蘭人就是明證,一群商人之國,竟然妄圖挑戰大明宗藩體系。西班牙人和奧斯曼人也絕對不是什麼好鳥。
大明在南洋已經和奧斯曼人有了衝突,亞奇的背後就是奧斯曼,他們還嚴重威脅到了大明的紅海糧食貿易。
只有西班牙看似友邦,他們可以在上海和大明直接貿易後,居然願意送還呂宋,任由大明移民過去,更甚者他們還要送給他們東大陸土地。
西班牙人的外交戰略搞得禮部都有些分裂了,黃道周對於和西班牙的深度盟約也是心存疑慮的,總感覺這裡面未必全是好處。
作為禮部侍郎,黃道周對於外交問題只是了解,並不敢隨便深入決斷,這方面他更傾向於聽取二錢意見,但無論支援的錢謙益和反對的錢象坤關注點都在商貿利益上。
黃道周理了理自己官服褶皺,目光在御書房的地毯上游離。
「陛下,皇店司主導的工商廠礦不是很好嗎?為什麼不能由朝廷來主導工商發展?以國家力量推動工商不是更有力量?便是世界連通,我大明也無懼任何人。」
朱慈炅目光瞬間凝固。我操,黃哥,黃老伯,你是什麼神人,民營和國有的兩條路徑你都看到了?這又是一個巨大的天坑議題,朕只是想發個商爵而已啊。
朱慈炅撓了撓自己的耳朵,順手枕在臉上,側身看著黃道周。
「石齋先生啊,用太監掌管國家產業,山西不就出事了,就算你們安心,朕都不安心。太監是老鼠,文官是麻雀,丟進米缸里,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黃道周默默點點,我大明小太陽就是英明無比。
朱慈炅不給他反應時間,又繼續道:
「商人趨利,則以利驅之。授爵不僅是授利,也是把商人納入國家體系。石齋先生認為商人是小人,哪是把小人放在門外好,還是接進門裡好呢?
至於石齋先生的擔心,朕承認很有道理,但世界是發展的,我們的文明也是發展的。縱然有弊端,為什麼我們不能用發展的目光來揚長避短呢。
俗話說,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限制得越多,未必對後人就更好。前人用屍骨為後人鋪路,但沿路長出的荊棘,需要後人開闢。」
黃道周看著朱慈炅,嘴角抽搐,沉默許久。他想反駁,卻發現小皇帝每句話背後的理由和格局,都頗為龐大,而且看起來很正確。
北方的饑荒,他是知道的;西洋人的堅船,他也是見過的。他可以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但若連人都活不下去,義又存於何處?
他想起北京城外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又想起西班牙大帆船那如山的身影。這個世道,似乎的確不一樣了。
他終於嘆了口氣,嗓音有些乾澀
「臣,狹隘了,且行且看且改吧。」
朱慈炅瘋狂點頭,真累啊!